【第94章 三女谋】
唐鹿韭倏然凑近,狡黠一笑,“走之前,跟我说说慕容守淳吧?”
“哈哈,还真惦记上那个全无手段的察子了。”
“哎呀,说说嘛。我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宝藏儿憔悴至此。再说了,这次入了武胜关,我……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秦少微望见她眼底的落寞,心里一涩。
人只见唐鹿韭无所萦怀,殊不知那副淡漠模样,实则藏了一身悲凉。这位乱世辗转的金枝玉叶,珠玉奇珍唾手可得,也有纵横棋盘的才能,却唯独求不得人间最寻常的温情。
于是,她将那日见慕容守淳的一切细细讲了。
慕容守淳自然是绝顶聪慧之人,自顾身体日衰,大约早就猜出了一些端倪,是以无论秦少微说什么,她也只是安静听,不惊讶也不求证,甚至没有怨恨。
秦少微研究慕容氏多年,知道自长子被害,慕容归盈便成了惊弓之鸟,命族内男子渐渐淡出了瓜州官场,还年年拜请使府派官与他共同经略瓜州。
他到底在忧虑什么,慕容守淳最清楚。
曹仁贵还是押衙的时候,慕容归盈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从龙的功劳太过绵长沉重,以至于登位后,曹仁贵将整个瓜州和墨离军都交给他,才博得一个“善待功臣”的美名。
这“美名”却终究酿作了这对君臣的嫌隙。
曹家这“大王”之位,本就是时势造英雄,并不稳固。而这些年,慕容归盈在河西名声渐隆,使得这“君臣佳话”日渐沉重、微妙了起来。
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生出了一根细弦绷着,谁也不敢乱动,生怕搅翻脆弱的平衡。
这一撑,就是十多年,直到……慕容守谦死了。
慕容归盈至今笃信使府没有真心调查慕容守谦的案子,更认为是使府迫使瓜州草草结案。
大概是那时,慕容归盈彻底明白了,曹大王因几十年前自己与杜若山在悬泉镇的一场“论道”,始终心怀猜忌。也是那时,他下定决心,不再让族人担任高官,连慕容守淳的婚姻也没有选择门第相当的官宦,而是选择了无有根基的粟特商贾。
他在用实际行动打消曹大王的忌惮。
“真蠢,他居然以为曹大王不想抓凶手。”唐鹿韭忍不住插嘴。
秦少微却摇头:“慕容归盈如此思量,岂不是平常?毕竟连你我都觉得慕容守谦之死调查得很潦草。”
“如今看,只因那根针太刁钻……哎,算了……都怪杜若山这厮……”
“嗯,直到我说出她阿弟的死因时,慕容守淳才第一次认真擡眼看了我。”
当时,秦少微立刻看出,慕容守淳最担忧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家运。她担忧父亲因为与曹大王的嫌隙转而与杜若山走得太近,以致真的背叛了归义军。
也正因为此,她憎恨史端,不是因为他多年来吃喝嫖赌,甚至不是因为他给自己下毒,她最恨的是史端居然敢勾结回鹘,试图拖慕容氏归附甘州。
那才是他必须死的原因。
“哎呀,这位慕容大娘子当算得女中豪杰。”唐鹿韭面露钦羡之色,“若不因身份,我倒愿与她做个贤朋。依我看,她怕是这辈子都没痛快过。”
秦少微饮茶不语,知道唐鹿韭与慕容守同病相怜,她们都将毕生献给了家族,没真切地活过。
唐鹿韭眼眸暗淡一刻,很快又恢复了光彩:“安宝藏真幸运,有我与慕容大娘子如此这般的两个女子惦念。说起来,你这事实在做得漂亮。你、我,还有她,我们三个人的目的都达到了,不枉费忙了一场。”
秦少微颔首,这是最好的结局。想必大娘子也可安心去往极乐了,下辈子,希望她过另一种人生罢。
唐鹿韭还是不走,继续问:“对了,你真想好了,要随归义军东征?”
秦少微眼底掠过无奈:“无解,这是鹰郎君开出的条件,想保行人社活,只能如此。”
“我倒觉得,这位曹家大郎比杜若山还阴险,你和他周旋,当心被鹰啄了眼。”唐鹿韭似是仍旧舍不得离开,又端起乳茶饮了一口。
秦少微苦涩一笑:“你我何其无奈,要在如此世道里搅动风云,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呢?”
“嗯,所言极是!待我将大唐的旗帜亲手送给徐知诰时,大约也会如你这般感慨吧。我阿兄与我不同,他只想广开明经书院,传道授业解惑,做个学林散人。他啊,比我幸福啊。”
秦少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鹿韭终于还是要告别,倏然又拥住秦少微:“阿微,认识你,我……何其幸运。”
秦少微一怔,绷直了身体,慢慢地,她眼底红了,身子一松,拥住了唐鹿韭:“我……哎,以后再也吃不到小清的手艺了,我会很想念。”
“讨厌!”唐鹿韭松手,捶了她一下,笑着擦去眼泪。
秦少微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们通过泪眼望着彼此,本想以成熟体面的方式告别,却都哭成了狼狈的模样。
转眼便到元正,鬼集里一派热闹,白日里设坛祭过前辈,又祭所有死去的猫鬼,每个门户都弥漫着屠苏酒和五辛盘的香味。
入夜,秦少微的大帐里,高长命、郭君平、浑元、红子等人围坐,气氛却略显沉闷。
诸肱骨已知秦少微为了赎回行人社残兵,与归义军立契,将于开春随曹大王东征甘州。每个人,尤其高长命和郭君平,跟随了一路,都知做此决定的艰难,于是也都没有提出异议。席间,浑元更是频频提酒痛饮,试图轻松气氛。
但秦少微却轻松不起来。
火光里,她的眼前居然浮现出了阎君游的模样。
那日在铁园,她斥他软弱,斥他被亭台楼阁迷了眼,斥他所有苦衷不过都是借口。如今再想,就算如此,阎君游也总有为难的时刻吧,一如此时此刻的自己。
终于,她成了那个大家长,她理解了郭安素,也理解了阎君游,做一个大家长,远比她想得更难。
到底该如何,才能使一民活得有尊严?
她仍然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