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壁画】
这一晚,大醉,秦少微决定为众猫鬼立一块碑,刻功德,再画一铺壁画,不为供养神佛,只为留下所为,好教后世知道,河西大地上曾有一群猫鬼,努力过,要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他们也许失败了,但却从来没有动摇过。
这“人人平等”的新世界,不在彼岸佛国,也不在死后,就在今生,就在脚下。
这丰碑,这邈真,当不朽。
她将想法大声说出,所有人都兴奋得两颊通红,一民留名尚且不易,何况画像?那是特权。
欢呼声里,秦少微含泪笑了,扭头问郭君平愿不愿意完成这铺壁画。
郭君平一怔。
他从未想过,有天会画一铺没有神佛的壁画,可又莫名感到一阵阵激动,点了点头。所有人都笑了,这才放下了征甘州的不快,痛饮起来。
很快,浑二第一个喝醉了,然后是红子……
秦少微环顾醉酒的同志
“吃吗?”一只手在她面前展开,露出一把枣干。
她笑着点头接过,扔进嘴里。郭君平在她身旁坐下,也望向远天,眼底荡漾着茫然。
安静坐了很久,秦少微突然问:“你功夫学得如何了?飞刀可勤练了?”
郭君平撇嘴:“你这师父忒不合格,还没高兄教得多呢,想起一次教一次。亏我给你造食,虽说不能算作厨营百味吧,但也是用了心的,哪像你……”
秦少微指向对面一棵树:“你扔一个,为师瞧瞧?”
说着,从发髻抽出铁簪,交到他手中。
“夺”一声,铁簪居然准准扎在了树干上。
二人都惊讶看向对方,继而一起大笑起来。
秦少微点头:“嗯,你出师了!不过你是半路出家,只学了这些时日,以后见了贼可不能用强,若对方彪悍,记得怎么做吗?”
“跑呗。”郭君平鄙夷一笑,“哎,谁能想到,吾师所教第一招,居然是跑?”
秦少微抿着嘴笑望他,眸子荡起一阵涟漪。
郭君平望着那涟漪,良久,忽然说:“壁画告竣,我就走了。”
秦少微眼底微澜却声音平静:“哦?你这是学成了,要闯荡江湖去了?”
郭君平接过她递回的枣干,放进嘴里嚼,自嘲一笑:“闯荡什么江湖啊,我连江湖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呢。”
秦少微嚼着枣:“你一直都在江湖里啊。”
郭君平笑了:“也对。”
秦少微又问:“你要去哪里?”
郭君平认真看着她:“猫鬼很好,却……不是我的归宿。”
秦少微眼睛暗了一瞬,笑了:“你的归宿是什么?”
郭君平将枣核吐在掌心,仰着脑袋想了一阵,又看了看满天繁星:“我大概,永远也没有你这样的志向吧。你,我阿姊,猫鬼,甚至行人社,那些想法,我觉得都很好,非常宏大,就像……”
他的脸映满火盆散逸的光影,眼睛也亮晶晶,“就像我画过的那些壁画,大到可以包含天地万物,甚至,你们连壁画边缘一个小人的福祉都在意,连一棵草都在意……但我,只是那棵草,我看不见壁画,也没什么大本事,没本事关照所有,我只想……”
他眼底泛起了泪光。
秦少微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眼里看到如此光芒了,自他决心为马四娘报仇开始,原本清澈的眼睛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此刻,那阴霾散了。
秦少微豁然开朗,笑道:“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吧。”
郭君平见她应得如此痛快,心里居然一阵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追随秦少微左右的这些日子,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默默发芽了。
秦少微低头一阵,略显伤感道:“上元节时,你与我去沙州看燃灯吧……去看你阿姊。”
郭君平一怔。
何时去看阿姊。这件事他已很久不问了,他与秦少微心照不宣地回避着,便是没有直说,有些真相也在朝夕相处中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他将目光落在她袖口若隐若现的银钏,第一次有了种奇妙的感觉:这一路走来,阿姊或许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他点了点头。
次日醒来,郭君平屋门外凑满了人。众人听秦少微宣布他要为大家画壁画,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抚掌大笑。他们没想到,酒话成了真。
欢闹间,郭君平被簇拥起,抛到半空,又跌回人群,被稳稳托住。那一刻,阳光落满了脸颊,仿佛一切痛苦都被晒化了。
之后,他日日在鬼集转悠,画下看到的每个人的粉本,他们的面孔、衣衫,他们晨昏时劳作、吃饭饮酒、踏歌踏舞、祈祷的样子。
高长命带着散乐班与他一起寻颜料,有些在山里便可以采到,有些则要去往远处商栈购买,一切凑齐的时候,已经能嗅到春的气息了。
夜里,郭君平激动地拿出珍藏良久的《郭粉本》,一页一页翻过,细阅良久,看着看着,手微微颤抖起来。这《郭粉本》对他来说,实在太沉重,里面不仅装满了他的家,他的亲朋,也装满了关于马四娘的一切。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奠基后,秦少微叫人在峡谷天然的山洞里点起灯,燃着篝火,方便郭君平画画。有时,她也会到洞里看他画,每次都不说话,静静站在远处看,常常,郭君平不知她何时来的,也不知她何时走的。
熟悉的画笔、颜料,墁抹白粉的墙面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一切熟悉又陌生,他望那粉墙良久,直到灯影摇碎一切怯懦,才提笔勾上第一笔。
后来,高长命、浑元和白观音也来瞧,这些平日里爽利开朗的人,进了他这洞,就立刻变得安静谨慎起来,甚至有崇敬肃穆之色,连咳嗽都要捂上嘴。
郭君平赶时间,总想在出征前完成这铺壁画,让即将踏入沙场、生死未卜的人看见自己的模样,也算不枉此生。
他知道,猫鬼出征,秦少微总是不能原谅自己,如果可能,他也很想为她宽一宽心。
可即便朝夕不辍,快到上元节时,他也不过画了个开头。
“回来再画。”秦少微去山洞找他。
上元的前几天,他们二人便一人一骑,踏上了前往沙州的路。
临走时,高长命作为为数不多知道郭君平要走的人,破天荒地拥抱了他,还不忘叮嘱:“记住,以后有困难,就到瓜州南门那家肉肆找店主,他姓罗,你就说,是短命鬼让他救你。”
“哎呀,高兄,我这还没走呢!”郭君平被他勒地喘不过气,满脸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