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铁匠惊秋】
对沙州百姓来说,上元是一年最热闹的日子,没有宵禁,彻夜狂欢。
使府在几个大寺设筵踏歌,大宴群臣,民众也可前往寺院同享,入夜,可随踏歌队伍出城,一直行到莫高窟,设供焚香、燃灯诵佛。
沙州城内外挤满了欢庆的人群,灯火从城内外一直绵延到莫高窟、西千佛洞等地。
一年最美的建福活动,便是燃灯,不仅有饮食舞乐,还是百姓向佛国祈愿的最好机会。
今年上元法会,歌筵舞席仍旧热闹,却隐隐透出不安,不仅因为过完年各户要出一个儿郎随曹大王东征,还因为沙州花楼上那不同往年的寂寥。
往年上元唱诵《儿郎伟》时,在花楼赐福民众的圣天公主,今年却不见了踪迹。
坊间都传,公主在龙兴寺里抄经禳灾,为沙瓜祈福。却有人说,其实是因为她失去了大王的眷顾。还有人说,曹九郎君如今被送去了金光明寺接受训诫。
这河西事,民众总是只知其一。
安宝藏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潮汹涌,香气漫天,他却心口紧绷。
过去一年种种,仍然沉沉压肩上。
施财天的大案并未断讫,不赦之人还潜逃在外,曹元德命他节后专办此案,务必抓杜若山归案。
施财天唐鹿韭、杜若山、使铁尺的男人、毒针刺客……还有太多谜团和隐患,甚至,他觉得刘海宴还活着,就在河西的某个角落,正在等他。
他漫无目的地随观灯的人海向城外涌,却又在某一刻住了脚步,一瞬,他忽觉慕容守淳正从身边走过,发疯似地回头去寻,闯过层层人潮,却又找不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苦笑,眼底衔泪:慕容守淳已经下葬,怎么都忘了呢?光阴不停,慕容守淳的一切都留在了旧时光深处,怎么他还放不下呢?
人们嬉笑着从他身旁跑过,没有人看见他的悲伤,所有人都在期待整个河西被灯火点亮,成为一个香气弥漫、梵声天闻的人间极乐之地。
他丢下几个钱,从街边拿起个𫗬饼嚼着。
油润甜蜜充满了口腔,他却咂么不出滋味。
杜若山会去哪里呢?
他的宅邸别业,包括在瓜州和肃州、于阗等地的产业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封贴了,他还能去哪?他很大部分的资产已经转出了沙瓜,很可能会送往甘州,但几条必经之路设下的盘诘全都一无所获,甚至,往西的路也没有踪迹。
还有彭贾玉,被谁劫走的呢,如今人在哪里?
人潮推得他寸步难行,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走反了方向。一瞬间,他释怀了,今夜就这样吧,不如去莫高窟为阿淳供一束香花,燃一盏佛灯。
杜若山、彭贾玉、刘海宴,还有……唐鹿韭。
一切过了今夜再说吧……
他索性迈开步子往南门走去,走到靖远门却还是停了脚步,想了想,绕进一个巷道,不久便望见了一家熟悉的铁匠铺,被路过的灯照亮,早已关门。
他看了看涌出南门的人潮,想这会出城太挤,不如去看看店主人,顺便打一柄新匕首。
这铁匠铺店主名叫永丹,是个萨毗光头,左半脸布满可怖的伤痕。他是个出色的铁匠,手艺甚好,沉默寡言,这七八年来,安宝藏的铁锥和短剑,都是他打的。
他们从不聊天,也不好奇对方,这才成就了这么长时间的合作。
不知永丹在不在?印象里,这人不爱凑热闹。
大门紧闭,安宝藏轻车熟路地绕到侧面小巷,翻墙跳了进去。
这是他与永丹的默契……
后院很暗,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只枯树枝桠上挂一盏风灯,晕染开一团暖黄。
一个清瘦人影站在树下,正就着那灯看书,看两眼,便转身在地上摆弄一阵,传来“叮叮叮”的敲打声。
这人不是永丹!
安宝藏警觉起来。
往日打兵器,他都是夜里来,翻进后院到永丹窗下敲打约好的节奏,对方便会起床干活,只要钱给足,永丹从来都亲自动手。
记忆里,店里几个伙计都很敦实,话极少,眼前这人不像,这人瘦得怕是连铁锤都拎不起来。
安宝藏立刻转身要走,那人却已看见了他,倒是不急,解下风灯往前一照:“谁啊!”
见他不答,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铁棍追了过来:“哪里走!”
话音未落,铁根脱手飞来,正对安宝藏的脑袋。
好小子,跟我动手!
安宝藏正要翻墙走,冷笑一声,回身已捏了一手铁弹,要扔,却听那人惊喜道:“恩公?”
安宝藏一怔,浑身力气顿时泄了,定睛一看,竟是惊秋……
“你怎么在这里?”他松了口气,往回走,铁弹缩回了袖口。
惊秋提灯照他的脸:“果然是恩公,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相视一笑,安宝藏跟惊秋进了屋,其实,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往常,他要么约定他日来取,要么就在树下等。
屋内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但没有屋外味道重,安宝藏浑身一震,突然意识到这不一定是铁器的味道,而是某种……
他还没想明白,惊秋已关了门,将灯放在桌上,转身给他倒了一椀水,抱歉道:“没茶叶了……”
屋内被灯照亮,陈设简单,却格外暖和,土砌的炕门露出一抹浓烈的火色,正烧得毕剥作响。
他接过椀呷了一口,虽是温凉水,却足够解渴。
“怎么,你刚才在院里打铁?”
他忍不住好奇,没想过这个柔弱的音声人会打铁,甚至刚才还抄了铁根要和他打架。
惊秋腼腆一笑,又翻过一个椀倒满水,笑了:“恩公还是叫我高满吧。这是我家的铁匠铺子,七八年前,被康蓝川和永丹那两个老贼霸占了……这两人,一个奸诈商贾,一个萨毗流民,终于都不得好死,甚好……”
安宝藏听着,却渐渐走神了,不仅因为屋里的怪异气味,还因为他感到这院中远不止他们二人,隔一道墙,有人的气息。
察子的直觉。
惊秋见他沉思,也不在意,继续道,“我本也不会打铁,可如今父兄都死了,这家传的手艺,也只好由我继承了。只有日子安稳了,才能祭祀父母兄长,令他们不至于流浪荒野,拾遗人间……”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饮了几口水,见安宝藏神色略沉,忽然提高嗓门道,“哎呀,恩公你……你这是要出城看燃灯吗?要不咱们一起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安宝藏被他陡然升高的声量一惊,回过神来,再看,惊秋已没了之前的热络之色,严肃的双眼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