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不见杏花】
秦少微拧眉思了片刻,突然拎起康五郎:“你,给我们带路杏园。”
又看安宝藏,“那彭贾玉懂医术,你带走罢。”
安宝藏点头:“我措置妥当,便来支持你们,顶多晚半天时间。”
说着,看向彭贾玉,“你若救得沙州百姓,我保你的命!”
最后扭头看惊秋,“高满,我不管你与这些人是何关系,你若还有良知,就与我合作!”
惊秋迷惘点头,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安宝藏解开他双手的绳索,肃然道:“你立刻带上我的腰牌去报巡街。”
惊秋一愣。
安宝藏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记住,一定要说清楚,有踏歌班子要在莫高窟投药害人,为首的叫定兴郎君!要巡街的先报禁军,明白吗?”
惊秋醒过一丝神,喉头一滚,点了头。
安宝藏凑近,手落在他的肩膀,用力拍了几下:“惊秋,我能信任你吗?这关系到千百沙州人的生死。”
惊秋惊慌点头。
安宝藏将腰间的金牌解下,郑重递到他手里:“你就说,这是曹司空的命令,记住了吗?啊?”
在安宝藏冷峻的眸光里,惊秋终于彻底清醒了,认真而惶恐地点头。
安宝藏最后拍了一下他的肩:“就靠你了,去吧!对了,给我一把锁!”
说着,转身拎起也里和胡胡,“咚”地扔进旁边的屋里,再回头,见秦少微和郭君平已经带着康五郎离开了,这才将颤巍巍的彭贾玉扶起,好声道:“彭贾玉,某信你良知未泯,被杜若山裹挟至此!望你与我合作,保沙州康宁。”
彭贾玉点头,哭道:“吾明白,吾明白啊,吾也是夜夜难寐,怕祖宗无人祭祀啊!”
秦少微将康五郎两手捆扎结实,扔在马背上,回头看郭君平:“你行吗?”
郭君平点头:“放心吧,皮外伤。”
秦少微点头,翻身上了马,听得康五郎道:“哎呀,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你捆吾作甚,带你去便是了。”
秦少微冷笑,将他往怀里一揽,策马往城外奔。
康五郎蠕动身体,嘶声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搂吾作甚!”
“看前面,好好带路!”秦少微用马鞭敲了敲他的头,叱马快奔。
她虽面色沉稳,实则早已焦灼不堪。
高长命是久历江湖的高手,有能耐更不缺经验,就凭一个若达,绝陷不住他。她想起方才彭贾玉提到了“杜公身边的丫头”。
杜若山、那丫头、若达……
她默默点检即将面对的敌人,思考胜算。
郭君平策马追上,迎风对康五郎大声喊:“你阿耶,让我,把家传玉章,给你。”
被秦少微瞥一眼,又赶紧补充,“当然,你合作,才给你。”
康五郎大声说好,满嘴吃风,咳嗽了几声,扯着嗓子问:“那吾家阿耶呢?”
郭君平怔愣一瞬,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道:“待我们,平安出了杏园,将来龙去脉,讲给你……”
说完也咳嗽起来。
风太大了。
秦少微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康五郎似是明白了什么,眼里流出微妙之色,笑道:“好啊,平安离了杏园,吾与你的过去!过去!也便一笔勾销!”
郭君平点头,一时又想起马四娘、来娘,心里一片凄然。
三个人快马行了四天才赶到晋昌县,已是下午。他们来不及修整,一人吃了一碗馎饦,便赶往了杏园。
康五郎眼里充满憧憬,另外二人却是满脸凝重,都沉默着。
“从前,吾家园里有好多花,不止是杏花,还有蜀葵、落藜、沙蓬、苦苣……到了春天,满园春色,馥郁芬芳!漫天杏花跟雪片似的到处飘散,美不胜收!采了花,去灵图寺给佛献上香花,对了,吾家还种香枣……真是……”康五郎远远望向一片土墙高耸的园子,声音渐渐忧伤转小了。
眼前所见,与他的记忆大相迳庭。
这是个阔大的园子,四面竖高高的夯土墙,只露出几棵高树的顶端枝桠,背光看,像张牙舞爪的地狱恶鬼。
秦少微解开康五郎,抽出发间铁簪,“夺”一下刺入一丈外的土墙,目光阴冷:“康五郎,你若敢动歪心思,那墙便是你的下场。”
康五郎惶恐点头,一边褪去挂在腕上的绳子,一边小跑到墙边去拔那铁簪,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秦少微扬手一扯,铁簪“噌”地离了墙,盘旋而归,她稳稳接了,重新插入发髻。
康五郎抖如筛糠,回身点头,快步走了回来。
秦少微正色道:“现在,你将园子里的情况说一遍,然后就在这里等我们,一直等到官军来,听他们处置,听见了么?”
康五郎仍旧点头,看看左右,才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起来。只是,毕竟过去快十年了,这园子变化太大,墙比从前高了一倍还多。最近他也就进去过一次,只知道杜若山所在院子的大约位置,还有那几口大锅的方位。
“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些中毒发疯的人,他们见人就打。”他最后叮嘱,自觉伸出双手给秦少微。
秦少微笑着摇头,没有捆他:“若真有危险,你当保命为先,可以走。”
黄昏将近,秦少微和郭君平褪去袍子,露出一皂色袄子和绵裤,以带绑紧了裤脚,又点检过随身的兵器,才一起从侧后翻进了院子。
最后一道余晖落在二人轻灵的身影上,康五郎望着,紧张地直咽口水。
无论多么小心,脚踩到枯枝败叶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二人半蹲着没挪几步,就闻到了一阵浓郁的异香。
郭君平顿时想起了那个鬼村,忙屏住呼吸,秦少微却低声道:“莫慌,杜若山在此,不会有毒瘴。”
郭君平这才松了口气,通过一层浅淡的雾霾四望。
这里简直不能再称“杏林”,杏树几乎被砍伐一空,地上残留一段段的树桩,像被斫去头颅的脖颈,透出令人悚惧的诡异感。
有的树墩成了垫脚,上面支着已经凉透的大锅,荧绿的液体还未干透,四挂锅口;有的树墩成了小案,上面摆着碗筷和杂物;还有些摆满些怪异的工具,想来都是炼药所用。
多数杏树大约都砍作了薪柴,遍地烧尽的灰堆沉寂而阴冷。
放眼放去,有不少锅,还有一些或堆栈、或困围栏的“人”,被芘篱困着,一阵阵嘶吼。
郭君平看清那些面目全非的人,与鬼村所见几乎一样,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秦少微按住他的肩,皱眉道:“等会儿绕开,咱们没带香药,怕是会头晕。”
以前,秦少微向他解释过炼药的道理。
在杜若山和彭贾玉的“琉璃世界”里,只要是给贵人的药,无论如何都要会用到“人”。有人用来试药,为控制剂量确保贵人不会一丸暴毙,便是眼前这些被圈禁、还能动的;其余人则挖掉关键脏器入药,或为药引,或为药材,当场会死,便是不远处堆栈一处的那些尸堆。
“祈望河西再也没有如此炼狱!”他诵念了几遍,才重新睁开眼睛。
秦少微沉默点头,擡头看了眼昏暗的太阳,此地才炼过疫疠,气味不浅,好在杜若山藏身此处,当已认真净化过环境。
二人绕开围栏,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屋檐摸去,那里便是康五郎所谓杜若山的“临时居所”。
没走两步,忽然一阵窸窣,一个女声响亮道:“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