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世纪的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名为“西西弗斯”的人。
罪人。
他欺骗了死神,让人间再无死亡。
因此也惹怒了众神。
奥林匹斯山上不可直视的至高存在小小地惩罚他一下——
让他把石头推上陡峭的高山。
只要成功了,就放他回去,让他重新在人间享福。
早晨,太阳神赫利俄斯还没醒来的时候。
还是婴儿的西西弗斯需要在山脚处爬着,用稚嫩的食指把一颗沙粒大小的石头往前推。
渐渐地沙粒变大。
西西弗斯也跟着长大。
沙粒变得有一个指头那么大。
他也变得能用双脚走路,开始用两根手指拨弄着地上那块小小的石头。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把轻轻的石头从山脚往山顶弹去。
走了百来米,太阳神也醒来了。
阳光开始普照大地。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西西弗斯身上时,他已经有一个小孩那么高。
石头也变得像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想把石头提起来,跑上去。
可是提不动。
石头好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提不起来,他只好用手掌刮着往前走。
幸好。
这段山路很平坦,也没有可怕的野兽,或者可恶的鹫鹰。
他欢快地挑逗着石头。
有时停下来,跟石头说说话。
有时围着它打转,像小孩对待一个熟悉的亲人那样。
有时把手掌放在它上面,感受着它凹凸不平的纹路,感受它与地面摩擦的伤痕。
他饿了,可以到附近的森林吃些常年都在的果子。
有梨、石榴和闪亮的苹果,
还有甜蜜无比的无花果和果肉厚实的橄榄。
可是当他伸手摘取时,
所有的一切都被大风卷入高高的云雾中。
……①
渴了也可以去不远处的溪流喝些冰凉的溪水。
从山脚看,溪水清澈,像是高山之雪所化。
当他走进时,用双手捧起了溪水。
水变成了幽红的颜色。
冒着冰冷的血泡。
他喝了一口,
冰冷的水灼烧他的喉咙,
灼烧他的内脏,
烧穿了他的腹部。
但是没关系。
他走了回去。
继续自己的石头之旅。
……
太阳神睡去了。
路还很长。
夜里可以靠在石头旁睡觉,没人打扰他。
看着满天的繁星,他也常常回想起在人间时的一切。
西西弗斯、黑像陶、神庙、哥哥、血液、战争、妻子、朋友、臣民、宫殿、埃菲拉、河神、泉水、死神、柏勒罗丰……②
……
……
“我可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名为西西弗斯的孩童总是这么问自己。
在心里。
“我不知道。”
他也常常这么回答。
在心里。
他只能在心里自问自答。
因为——
从小他就被割去了舌头。
作为奴隶。
他的长辈也被割去了舌头。
作为战败者。
有许多跟他一样的衣不遮体的同类也被割去了舌头。
作为被剥夺语言的牲畜。
……
牲畜是不配拥有语言的。
语言会让他们交流、学习、团结,明白自身的处境。
从而反抗。
不择手段地反抗。
这是奴隶主最害怕的事。
……
他们归属于城里的商队。
商队首领在出发前会到神庙祈福。
希望获得神的庇佑。
有一天,瘦小的他跟在商队后面,肩上抬着黑像陶,去往科林斯山顶上雄伟的神庙“阿芙罗黛蒂”。
商队首领说,只有拿着货物去才显得虔诚。
他进去了,留下了自己的“虔诚”。
神庙里关押着许多从战争中夺取,从奴隶贸易中买来的年轻女人。
也有富翁为酬神感恩而献上的少女。
这些可怜的少女们为来往的商人、本城的贵族、高级的信众提供着服务。③
更多的是满足国王埃尔罗斯的欲望。
对于钱,对于信仰,对于权力。
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国王喜欢把掠夺来的奴隶称为自己的孩子。
以彰显他的博爱。
他们这些被割去舌头的孩子,
都有着同一个名字——
西西弗斯。
……
“我们可以是个什么样的人?”
面对着巨大的神庙,瘦小的他们常常这么自问。
“被神庇护的人。”
他们希望能够这么回答。
国王就是这样的人。
……
前往码头的路上。
一个个只围着破布的孩子肩上摇摇晃晃地抬着一个个昂贵的黑像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