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顾启珍走出那栋吊脚楼的时候，外面的日头还是明晃晃的，她却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蛊婆那种二十年里没有一天放下过的执念，让她从心底里打了个寒噤。
她脚下的步子发飘，有些浑浑噩噩地走下了石阶，直到快走到巷口，才看见幺妹正等在一棵老树底下。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脸上写满了担忧，看见顾启珍出来，立刻迎上两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没事。”顾启珍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幺妹捡起脚边的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蛊婆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顾启珍摇摇头，“只是讲了一些和放蛊有关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幺妹发生在吊脚楼中的一切，即使她隐有所感，觉得幺妹也是蛊婆这二十年执念中的一部分。
但是她或许可以不被卷进这场仇恨里。
顾启珍走上前去，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幺妹瘦削的肩膀，那触感单薄得很，衣裳底下就是硌手的骨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幺妹放心，可喉咙里发干，只挤出一句，“我先走了。要有事，去龙家嫂子家寻我。”
说完，她便转身往巷子外头走去。
幺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老树底下远远地望着顾启珍离去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截写过字的树枝。
顾启珍往龙家嫂子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她下意识地停住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个男人正从寨门的方向往里赶，每人都穿着素色的衣服，个个低着头，脚步又急又沉，踩得石阶咚咚地响。
最前头那个汉子眼眶通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一阵压抑的呜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断断续续钻进她的耳朵里。
“一路上就咽了气，三个都没留住…”
“先去找寨老…总得让寨子里头知道…”
“好端端的船翻了，一船的人都没事…偏生老黄寨出来那三个，一个都没跑脱…”
又死人了。
这是第几个？
顾启珍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往石阶边上退了一步，把路让了出来，好让那几人通过。
为首的汉子注意到顾启珍的动作，擡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继续低头朝寨老那栋吊脚楼走去。
…
顾启珍回到龙家嫂子家时，门槛还没跨进去，就觉着屋里气氛不对。阿桃没像往常一样在屋外蹦跶，而是歪着身子坐在门槛里头，整个人闷闷的。
龙家嫂子坐在桌旁，一手攥着针线，一手攥着一块布头，手上却没任何动作，眼睛望着桌面，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看向门口。
“顾小姐。”龙家嫂子站起来，把布头搁在桌上，“回来了。”
阿桃也跟着擡起头叫了一声，声音没精打采的。
顾启珍见状在桌边坐下，说自己刚刚见了蛊婆，又把从蛊婆家出来后，在石阶上碰见那几个人的事说了。
龙家嫂子听完她的话后，叹了口气，“他们是回来报丧的，之前寨子里搬出去的人又没了三个。顾小姐，这个月，算上死在寨子里的，前前后后，这已经有八个了。”
顾启珍闻言愣了一下。
这个月寨子里里外外，竟然已经连续没了八个人。她知道寨子里办了几场丧事，却没细数过到底有几次，这比她预想的要多太多了。
外面日头正盛，她却感到有股莫名的寒意。
沉默之中，顾启珍看着龙家嫂子满脸忧虑，于是开口劝道：“龙家嫂子，你也别太焦心了。外头世道这么乱，每天都有不太平的事，没准只是碰巧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