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过了几天,阿桃跟顾启珍混的熟了,渐渐把她当成了能说上话的朋友,态度也变了,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生分。
这天一早,天色还没亮透,阿桃就溜进偏屋,把顾启珍从床上拽了起来,“顾小姐,走走走!你不是来问寨子里的事情的吗?我带你去问一个阿婆,她晓得的事最多了!”
她被龙家嫂子关在家里闷了好几天,早就憋不住了,只能用领顾启珍出门这样的借口,外出透气。顾启珍被她拉着出了门,清晨的寨子刚起了雾,一切都被笼罩在雾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阿桃领着她转过好几条窄巷,在一栋矮旧的吊脚楼前停了下来。吊脚楼前是一小块菜地,地里土是新翻的,雾中一个瘦小的阿婆正蹲在菜地边,手里攥着把小锄头,一下一下地锄着土。
阿桃拉着顾启珍站到地边上,朝那人影喊了一嗓子:“阿婆!我带人来看你了!”
阿婆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不停,话里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看我一个老婆子做哪样?有哪样好看的。”
“这是顾小姐!上海来的,专程来我们寨子里问老辈人的事,说这叫采风!”
“采风?”阿婆手里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个词儿新鲜,她又继续锄了两下,直到把那块地锄完了,才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向两人。
她眯着眼,通过雾气朝顾启珍脸上瞅了瞅,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就愣住了。她的表情活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就连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
“阿婆?你咋个了?”阿桃注意到她的异样,开口询问。
阿婆像是被阿桃的声音叫醒了,她赶忙低下头,装作搓弄手上的泥土,嘴里却在低喃,“确实像…确实像。”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在雾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阿桃没上心,顾启珍却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片刻,阿婆整理好情绪,擡起头看向两人,脸上硬生生扯出一点笑来,“进屋坐,进屋坐…外头雾气重,莫站在这里。”
往屋里走的时候,她走在前头,佝偻着身子,脚步颤巍巍的。
阿婆住的吊脚楼不大,屋里东西也不多,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阿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摸出几只碗,拎起桌上的水壶给每人倒了碗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桌边,双手托着脸,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准备问话的顾启珍,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模样。
顾启珍端起水碗抿了一口,客气了几句,先从寨子的由来问起,又聊了些风俗节庆,阿婆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当顾启珍问完寨门那两道石条的来历后,没再继续追问有关寨子的问题,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吹过倭瓜叶子的沙沙声。
“阿婆,您刚才在菜地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头一回听见了…我到这寨子以后,好些人看见我,都说过类似的话。”她把碗搁在桌上,“阿婆,我到底像谁。”
旁边托着脸的阿桃听到这句话后,一双眼睛猛然睁大,她先是看了看顾启珍,又扭头看向阿婆。
阿婆低下头,没立刻开口,而是把手里那只粗瓷碗转了又转,直转到阿桃没了耐心,开口催促,“阿婆你快说,顾小姐到底是像哪个。”
阿婆停了手中的动作,终于出了声,“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前寨子里出过一个落花洞女。她出嫁那天,是我给她梳的头。”
她看向顾启珍,目光在她脸上描摹了一遍,“你跟她长得真像,眉眼像,脸盘也像。”她伸出只手,指了指顾启珍的耳下,“就连这颗痣,都长在一个地方。我给她梳头的时候,她就坐在我前头,我一低头,就能看见。”
“不过,还是有地方不一样。”阿婆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脑后比了比,“后脑壳不一样。我给她梳头,一梳子下去,头发贴着脑壳,圆圆的,像个鸡蛋壳。你的后脑壳比她平一点。”
阿桃在旁边睁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问:“那后来呢?那个落花洞女后来去哪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寨子里已经好些年没出过落花洞女了。阿桃年纪小,又是被龙家嫂子当宝贝疙瘩护着长大的,寨子里那些阴暗的,不该小孩子听的事,龙家嫂子从不让她沾边。落花洞女这几个字她倒是听人提过,但也就是个词儿,里头的意思她根本不懂。
阿婆把那只粗瓷碗搁下,看了阿桃一眼,“既然是落花洞女,后来自然是嫁给洞神了。”
顾启珍忽然想起阿岩说过的话,于是继续询问道:“阿婆,寨子里除了这个跟我长得像的落花洞女,还有没有出过别的落花洞女?”
阿婆正伸手去端那只粗瓷碗,听见顾启珍的话后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
“没了,就那一个。”她端起瓷碗喝了口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
顾启珍看着阿婆这幅模样,没再追问有关落花洞女的事,而是把话题转移开了。
“阿婆,我在一些地方看到过,说蛊婆的本事是传下来的,血脉里带的东西,有那种血的人才学得会。就是不知道,这种血脉,对蛊婆的男人有没有讲究。”
阿婆见顾启珍不再追问那张脸的事,明显舒了口气,在开口时,语调都轻快了不少,“哦,这个呀。蛊婆那血脉刁得很,只认蛊婆自个儿,不挑男人。往后生个女娃,那血脉就传下去,生个男娃就没得用。要是连男人都挑,寨子里头选来选去就那么几个后生,还当哪样蛊婆。”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眼下说这些也没得用了,寨子里的后生家都往外跑了。等后山那个蛊婆一走,老黄寨怕是再也没得蛊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