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顾启珍再次回到了龙家嫂子的那栋吊脚楼。
寨老明面上并没有对她做些什么，但她的活动范围从这以后就只剩下了这栋吊脚楼。白天她在门槛边一站，就能看见有人站在楼下紧盯着她，晚上推开窗，不远处老樟树下的身影影影绰绰。
这些都是寨老派来看着她的人。
顾启珍索性也就安心住了下来，反正姚阿婆死后，寨子里的人都在防着她，即使出门了，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龙家嫂子的活动范围倒是没有受限，她还是同往常一样洗衣做饭干农活，见了她也还是会叫一声顾小姐，只是话语里少了几分曾经的热络。
她不再在饭桌上同顾启珍闲聊，也不再往她碗里夹菜，往日里还算热闹的的屋子，如今却安静的吓人。
有一回顾启珍听见阿桃问龙家嫂子，说顾小姐是不是坏人，为什么寨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那么奇怪，龙家嫂子站在灶房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句，“顾小姐不是坏人。”她把碗摞进木盆里，想了想，又补充道：“可寨子里不是样样事都讲好坏的。”
阿桃尚还没到能够理解母亲话中意思的年纪，因此她对待顾启珍还是老样子。
可是有些事情终归是变得不一样了。
在得知了姚阿婆的死讯后，阿桃白天总会望着她家的方向出神，夜里便开始做噩梦，头几天总是半夜哭醒，龙家嫂子哄了好久才能睡着，后来更是说什么都不肯再睡，说一闭眼就能看见姚阿婆的脸。
连续几天下来，阿桃发起了高烧，身上高热不退，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都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龙家嫂子先去寻了蛊婆。
蛊婆对阿桃的事情并不上心，或者说她现在正陷入一种疯狂当中，对寨子里的所有人都不上心。听了龙家嫂子的讲述后，她也不去看阿桃究竟是生了什么病，随便拿了几包草药就将龙家嫂子打发了。
龙家嫂子没有办法，只能拎着那几包草药回了家中。
毕竟除了蛊婆，她又能去哪里找人给阿桃瞧病呢？
药熬好了，龙家嫂子一碗接着一碗地喂阿桃喝下去，阿桃起初还喝，可喝到最后她连咽都咽不下去了，焦苦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一床，但阿桃的烧依旧没退。
到后来，她烧的越来越重，甚至开始说起了胡话，躺在床上嘴唇翕动着，没人听得清她说的是什么，她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幺妹偷偷来看过两次。一次是清早，她从后山砍柴回来，绕到龙家嫂子屋后头，隔着窗户往里头望了一眼。第二次是入夜以后，她想趁着夜色遮掩从巷口摸过去，没想到树底下的暗处闪出个人影来，那人也不说什么，见幺妹往吊脚走就也跟着走，一直挡在幺妹的前头，不让她进去，幺妹见状，只得沿着原路回去了。
龙家嫂子又找来了吴老根。
虽说他在镇上医馆做过活，但也就是个打杂的，哪里会看什么病。前些日子判断姚阿婆的死因时，他多少存了些卖弄的心思。
可眼下龙家嫂子求上了门，孤儿寡母的，实在是可怜，吴老根想着自己能帮一把是把，便跟着龙家嫂子一起去看了阿桃。
看到阿桃的第一眼，他便被吓了一跳。
几日水米未进，阿桃早就瘦脱了相，往日阳光开朗的女娃如今灰沉着一张脸躺在床上，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坐在阿桃的床沿上，学着医馆里那些大夫的模样，把手搭在了阿桃的手腕上，沉默许久，最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对龙家嫂子说，“蛊婆既然给她拿了药，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剩下就看她自己撑不撑得住了。”
吴老根的话一出，龙家嫂子身子晃了一下，整个就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般塌了下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应声，只是转过身去，望着仍躺在床上的阿桃，嘴里喃喃道：“她爹也不在，要是她爹在，好歹还有个商量的人。”
傍晚的时候，阿桃不再说胡话了，反而安静下来，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龙家嫂子把阿桃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喊了两声，阿桃都没应。那张脸烧得红红的，呼出的气滚烫。
她把湿布子搭在阿桃额头上，很快就被焐热，她又拧了一把再搭上去，来回几次，手都抖了。
顾启珍站在偏屋门口，看着龙家嫂子的背影，轻轻喊了她一声，“龙家嫂子。”
龙家嫂子回过头来，脸上满是泪痕。
顾启珍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说话。龙家嫂子把湿布子搁在盆沿上，起身走出来，脚步有些发票。
顾启珍把她拉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扁盒，放在桌上。盒子不大，上头印着几个蝌蚪样的符号，在昏暗的堂屋里微微闪着银光。
这还是被顾行简教出的习惯。他早年间为收集那些奇闻异事，走南闯北吃了不少的苦头，反倒因此掌握了不少平日生活里用不到的技巧。其中一条就是去到那些蛇虫鼠瘴多的地方，一定要随身带着些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