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过了两日,寨门口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人是个赶马帮的中年汉子,满身尘土,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他在寨门口踌躇许久,最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狠狠地跺了跺脚,朝着龙家嫂子的这栋吊脚楼走了过去。
他走到楼下,仰着头朝上喊了两声。
龙家嫂子正在灶房里忙着,听到声音,忙推门出去查看。然而当她看到站在楼下的汉子时,心里头忽然就咯噔了一下。
那汉子她认识,是常跟阿桃他爹搭伴走货的老杨,每回到寨子来,不是帮她捎些盐巴,就是带块土布,老远就扯着嗓子跟她热络地打招呼。
可这次他一身尘土,不像往常那样笑嘻嘻的,就那么直愣愣杵在吊脚楼下。
龙家嫂子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着把青菜就从木梯上走了下来。
那汉子看她走近,手在头上裹着的汗巾子上攥了又攥,支吾着开口,“阿桃她娘,龙大哥没了。”
“你…你讲哪样?”龙家嫂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
“阿桃她娘,龙大哥…他人没了。”老杨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龙家嫂子直直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那把青菜滑落下来,摔得散烂。
“你莫要跟我讲瞎话,他上回还托人带了口信回来报平安的,怎会一下就没了?”她顾不上脚边的青菜,急声追问道。
老杨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们在下游给人扛活,前些天东家有一批货要赶着运过江去。船行到水急的地方翻了,一船的人都落了水,龙大哥是旱鸭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了踪影,下游救上来几个伙计…里面没有龙大哥。”
龙家嫂子木然地盯着他的嘴,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却怎么也听不明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堵死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可留下什么东西了?”
老杨摇了摇头。
“连件衣裳也没留下?那…那他要怎么回来。”龙家嫂子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哽咽。
人没了,自然要办丧事。可是在老黄寨里,这丧事也得讲规矩。
寨子里主事的族老们陆续来了,吴石贵也代替寨老来了一趟,他们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老杨当时事发地经过,听完后沉默了好一阵。
有位族老开口说,溺死在外头的,按老规矩算是“死丑”
几人商量了一阵,最后由吴管事决定,不找尸首了。但死在外头的人,魂魄找不着家,总得有人给他指路。寨子里的规矩不能废,不管人是怎么没的,总得让他听见自己寨子里的响声,好知道回家的路。
吴管事当即以寨老的名义派了两个后生赶到寨子口,冲着东边江水的方向,放了三声铁炮。
“砰!砰!砰!”
那三声炮响盖过了山林里的鸟叫,惊起了一片寒鸦,在山谷里回荡开来。
当天傍晚,寨子后头的山道上燃起了火把。龙家嫂子走在前头,手里端着一碗米,阿桃跟在她身后,被一位婶娘牵着手,几个近邻和叔伯亲戚跟在后面,队伍里没人出声,整个山林安静的可怕。
当走到寨子后山最高的一道山梁时,龙家嫂子站住了。她朝向江水的方向,把碗里的米一把一把地撒出去,米粒落在地上,又弹起来,骨碌碌地从山上滚落,阿桃和婶娘蹲在地上,把带来的黄纸一张一张地投进火里,纸灰被风卷起来,飘飘悠悠的,竟也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齐往东边飘去了。
待到黄纸燃尽,龙家嫂子拉着阿桃一起跪了下去,朝向东边,磕了三个头。她把一碗水饭泼在地上,又折断一双筷子,扔进火里,有人低声念叨,“回来吧,回来吧,莫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帮忙的人将龙家嫂子送到了家门口,几个婶娘搀着她,阿桃跟在后头,一路上没哭没闹,也没说过一句话。
龙家嫂子站在吊脚楼前谢过众人,拉着阿桃准备回家。然而她走到楼上刚想伸手去推门,谁料还未碰到门板,她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楼下栽去。
吊脚楼下的婶娘尖叫了一声,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把龙家嫂子扶了起来,有人掐人中,有人拍她的脸,有人跑进灶房去倒水,众人一时间乱作一团,就连巷子里的狗也被惊醒,在夜色里狂吠起来。
阿桃孤伶伶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影在她眼前跑来跑去,她忽然身子一抖,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猛地醒了过来。
她张了张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站在门口,没有大声哭喊,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我没得阿爸了…我没得阿爸了…”
顾启珍原本坐在堂屋角落的板凳上,她只是个借住的,又因此时身份敏感,所以从始至终,都没有插手这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