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老黄寨里的人比照之前少了许多,可人情倒还没断。
办过阿桃父亲的丧事后,接连几天,总有人来吊脚楼探望,有的拎一块腊肉,有的提一壶米酒,也有来堂屋里坐着,陪龙家嫂子说说话的。
短短几天的时间,龙家嫂子瘦了一圈,身型垮了下去,眼睛也不像从前一样炯炯有神,看人总是木木的。
阿桃不哭了,但也不再笑了。每日除了帮来探望的人倒倒水,递递东西外,就是坐在门槛上,望着石阶尽头的那条巷子出神。
顾启珍有时会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日头从屋檐这头爬到那头,看石阶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短下去,再一点一点地拉长。
办过丧事后的第五日,幺妹来了。
她身上还粘着泥土和草屑,显然是刚放下手中的活,一得空便赶了过来。
阿桃见她,想说些什么,可刚一开口,眼泪便啪嗒啪嗒地涌了出来。
幺妹见状,连忙比划着手势安慰她。
过了半天,阿桃的心情平复了一些,这才注意到幺妹身上的草屑,她擦了擦眼泪,擡头看向幺妹,“幺妹,你怕是还没吃饭吧?灶房里还有苞谷粑,我去给你拿。”
她说着便要起身。
幺妹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摇了摇头,腾出另一只手指了指偏屋。
阿桃看懂了,幺妹是来找顾小姐的。
“顾小姐在屋里,你自己过去吧。”
阿桃看了眼偏屋,又不放心地看了看主屋,她阿娘正被几个婶娘围坐在床边,默默地流着眼泪。
幺妹听她这样说,表情有些着急,她指了指自己,双手飞快的在空中比划着。
阿桃见她这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好吧,我陪你去。”
顾启珍此时正坐在屋里,整理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数据。落花洞女的秘密就像是山里终日不散的浓雾,将整个寨子都笼罩其中。寨老、吴管事,姚阿婆…还有寨子里的一些知情的族老,都默契地隐瞒着这个秘密,不让外来人知晓。
黑暗中,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幺妹跟着阿桃进了屋,又顺手把门带上。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布包放在桌上,冲着顾启珍比划了几下。
“顾小姐,幺妹说这是蛊婆给你的。”阿桃充当着两人之间的翻译。
“蛊婆给我的?”顾启珍疑惑地问。
然而当她正要伸手打开那个布包,幺妹却脸色骤变,一把按住她的手,拼命摇头。见顾启珍收回手后,她才松开手,飞快地朝着顾启珍比划起来。
阿桃在旁边看着,嘴唇跟着动,忽然瞪大了眼睛,“幺妹说…她说这东西有毒!”
她失声喊出来,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朝着门的方向望去,偏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幺妹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阵,确定没人过来,才返身走回桌旁,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包,露出被裹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干缩的根茎,约莫拇指粗细,乌黑发亮,表皮皱得像老树皮,没什么特别的气味,只隐约带着点儿土腥气。
顾启珍认得这个东西。
顾行简的手记中记载过一则他在黔南游历时所遇见的怪事。他那时不到二十岁,在一个叫李子寨的村寨里,亲眼见过一场“神判”。
李子寨那一年不太平,春天先是闹了一场瘟疫,死了十七八个人,入夏以后又遭了一场山火,烧了大半个山坡的庄稼。寨子里头人心惶惶的,都在传,说有人做了不敬神的事,惹怒了山神。
为了平息神的怒火,李子寨的寨老便请了端公
端公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几道疤,说是年轻时跟山鬼斗法留下来的。他在寨子中央的坝子上摆了香案,杀了三只公鸡,提着鸡脖子围着香案走了一圈,血沥沥拉拉地洒了一地。之后,他又把鸡血滴进一个大酒坛子里,搅匀了,倒成一碗一碗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香案上。
寨子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上去喝掺了血的酒,喝了没事,便是清白。众人轮流上前喝着血酒,端公就在一旁摇铃念咒,绕着那酒坛子走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疤在火光里尤为狰狞。
顾行简当时挤在人群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