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大祭定在九月初七的晚上。
日头刚往西偏了偏,天色尚早,大祭还未开始,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就已经摆开了阵势。
空地正中间放了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一尊木雕的天王像,雕像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只有两只眼睛处,还保留了些许色彩。香案前头是几缸米酒,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了把刀。两旁的族老们坐在条凳上,拐杖横在膝头,静静地抽着烟锅子。
身穿红色法衣,戴着傩面具的端公站离香案不远的地方,正阖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两天前,吴管事特地登门通知,称大祭是寨子里难得一见的大事,顾小姐既然是为采风而来,自然是不可错过。再加上姚阿婆死亡一事弄的寨子里人心惶惶,她也可以借此机会,向众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顾启珍对此自然是嗤之以鼻。
吴管事这一番话看似好心,却是无端地给她披上了杀人凶手的外衣,她若是不去,不知晓内情的外人倒还真的会以为她心中有鬼。
寨老吴广德坐在香案的后边,脸上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看着空地上的众人,思绪却飘的很远。
他想起自己刚当上寨老的那一年,也是坐在这个地方,空地上的人吵吵闹闹的,有要跟他出去干事业的,也有不服他的。
二十多年过去,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们留下的后生也因为到手的钱越来越少,一个个离开了寨子。
“蛊婆没来。”吴石贵穿过人群,凑到寨老耳边小声地说。
“蛊婆?”吴广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苍老的女人身影,他在心中狠狠地啐了一口。
一个老婆子,整日蹲在后山那间破屋里,自己好心让她多喘了二十年气,她倒好,今天这样的日子,连个面都不来露。等这场大祭办完,拢回了人心,头一个就收拾她,好让她晓得,这老黄寨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吴广德这样想着,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转头对吴石贵吩咐道:“跟他们说,蛊婆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就不必来了。”
他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当看到牵着阿桃的顾启珍时,有一瞬的停留,又很快移走。
日头偏过山脊,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下来。
吴广德从香案后头站起来,慢慢走到空地中央。
“寨子里头的人,今天都来了。老黄寨今年不太平,这个月寨子里里外外死了好些人。姚阿婆,麻老三,吴七姐…每一个人都死的离奇。寨子里头有人说,是有人不敬神,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他说到这里语气一顿,待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又再次开口,“既然这样,今日请便天王爷来做见证,天王爷在上头看着,心里头有亏的,喝了这碗酒,天王饶不饶你,就看你的命。大祭开始。”
随着吴广德话音落下,原本肃立在空地中央的端公忽然动了。他将腰上挂着的牛角举到嘴边,鼓起腮帮吹了起来。
苍凉低沉的号角声在老黄寨中响起,并随着山风一起飘入大山更深的地方去。
天边褪去最后一抹残红。
端公将陶盆中的松脂点燃,寨中众人举着火把依次上前,在陶盆里将手中的火把点燃。火光照亮了半片天,可远处依旧是黑魆魆的,树枝在风中轻摇,形若鬼魅。
吴石贵从香案底下捉出一只大公鸡递给端公。
那鸡在端公的手里扑腾了几下,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见端公手起刀落,公鸡瞬间身首分离,鸡头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鸡身却像是感受到了疼痛,扑腾的更加厉害。
阿桃轻轻“啊”了一声,捂上眼睛,不敢再看。
端公把无头的公鸡往地下一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鸡身上。
按寨子里的规矩,这只鸡跳到谁跟前,就是谁把灾祸带进了寨子。
那只鸡空地上扑腾了几下,翅膀扑扇着,扇起一小片尘土,然而就当所有人都期待着它会跳向哪里时,它忽然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如同泼进滚油的冷水般炸开了。
有人低声说,这是天王爷不接。天王爷不接,就是寨子里头没有人得罪神明,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吴广德站在香案旁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他吴石贵擡了擡下巴,示意大祭继续。
吴石贵再次从香案下捉了只鸡出来。
或许是目睹了同伴死亡的惨状,这只鸡被攥着翅膀从笼子里提出来时,两条腿死命地在空中蹬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闷叫。
端公掀开酒坛上的红布,把鸡举到酒坛上边,一刀下去,殷红的血就从鸡脖子上的豁口处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滴进了酒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