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顾行简日记：
丁未五月初四，沅陵，微雨。
来沅陵已半月，所闻皆道听途说，问及赶尸，或摇头不语，或言见过却讲不清，终无所获。
今日错过宿头，只能投一间无字号客栈。店冷，无客，与老板攀谈，他起初不言，后来才漏了口风，说这店不接寻常客，是供赶尸匠与喜神歇脚的。我问喜神是何物。他指门后，说就是赶尸匠们送的“人”，又说门板终年不关，是为让喜神靠墙歇着。店主不住店中，只在特定日子来取房钱。我又问他见过没有，他摆手上茶，再不肯多说半句。
夜宿此店，门果然敞着。山风灌入，门板偶尔吱呀响一声，竟有些盼着天亮。
丁未五月初十，沅陵，夜。
住了几日，终于见着了。
约莫四更天时，客栈外有动静。我从窗缝望出去，月色薄薄一层，照见一行人影自山道下来，领头一人执铃，后头跟着五六个身影，摇摇晃晃，确是传闻中一蹦一蹦的模样。
待他们行至门前，定睛一看，才发觉不对。哪有什么法术，是两根竹竿从尸身腋下穿过，双臂缚在竿上，前后各一人擡着走。月光底下，那垂着的头、晃着的臂，分明是随那前后两人的步子，一颠一颠罢了。
领头的人不知与老板说了什么，那些“喜神”便靠在了门后墙边，一动不动。
我坐回床边，许久无话。
半年奔波，数日苦等，原来只是两根竹竿和几个胆子大些的人。世人远远望一眼，便替他们添上了满天神佛。
丁未五月十七，乌宿，雾。
原已打算返沪，赶尸一事既明，再留无益。只是沅水这几日走下来，山色实在好，水青崖陡，吊脚楼悬在半空，晨起雾气从江面漫上来，罩得什么都朦朦胧胧。这般景致，匆匆便走，倒有些可惜，决意再盘桓些时日。
丁未六月二十一，晴。
今日在渡口茶棚歇脚，听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闲谈。其中一个说起由此往西南去，有个极偏远的寨子，里头出了桩奇事，一女子被洞神相中了，归家后就失了魂，不饮不食，终日只对镜梳妆，自言是洞神的新娘。旁人都说，那是“落洞”了。
我问了一句。那人摆摆手，说不清楚寨子具体所在，只知是在酉水上游，大山深处，极少有外人去。我又问了一遍寨子的方向，他指了个大概，说寻过去，少说也要走上六七日。
落花洞女，这名字记在劄记里好些年了，却从未见过真的。
明日便进山。
丁未六月二十四，雨。
进山第三日。
午后过一处山坳，遇山匪劫余的现场，遍地狼藉，箱笼破碎，尸身横陈，男女老幼皆有。
其中一具是年轻女子，侧伏在路旁，半边脸埋在泥里，另外半边露着，眼是睁的，雨水积在眼眶里，满满溢出来，像是在流泪。她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指甲里全是泥，像临死前拼命抓过什么。旁边几步外另倒着几具，有老有少，想是一家人。
那只手，那双睁着的眼，到现在还在眼前。
我寻了块背风处坐下，手一直是凉的。往前是深山，往后也是，不该进来的，可已走到这里了。
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还在抖，那双眼眶积着雨的样子，怎么也挥不掉。
丁未七月二十二，老黄寨，阴。
因事耽搁走走停停，一个月后终于到了老黄寨。寨子不大，吊脚楼依山而建，问宿，无人应。最后是一女人开门，青布衣裳，三十出头，不多话，指了指偏屋。她有个女儿，十七八岁，极怕生，我来后便缩进里屋再没出来过。
丁未七月三十，晴。
见女主人在灶房治病，以草叶嚼烂，敷于患处，口中低念，手法极熟。我问她可是懂蛊术，她擡头看我一眼，点点头，神色如常。
原来她就是寨中蛊婆。我从前读笔记，以为蛊婆皆是老妪，鸡皮鹤发，今日才知大谬不然。
蛊术一道，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丁未八月十一，老黄寨，晴。
今日见着了那落洞女子，极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独自靠坐在吊脚楼的阶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