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顾启珍随着何世清一同回到了县里。
因县长梁伯安与她大伯顾行谦曾同在南京的江南高等学堂就读,有着同窗之谊,所以她被安排暂居在县长梁伯安家中。
梁伯安住在一处由前清官员留下,四进四出的宅子里。由于公务繁忙,顾启珍并未第一时间见到他,反而是由他太太乔夫人安排,住进了宅子的厢房里。
顾启珍刚在梁府中安顿好,顾行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被梁家的管家李伯引着,去往了梁伯安平日里处理事务的书房。
这时电话还远未普及,即使是梁家这样的人家,也只有一部,被放置在男主人的书房中。
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去书房的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此时临近黄昏,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黄融融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把她和李伯的影子拉得老长。回廊两侧的柱子用的一律是最常见的杉木,漆着暗沉沉的深栗色,乍一看和寻常大户人家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但走近了才发现,每根柱子的柱身上都刻着极细的缠枝纹,藤蔓的走向顺着木纹延伸,每一处转折都圆润流畅,看不出起刀收刀的痕迹,想必定然是出自大师之手。
李伯领着顾启珍从正厅门外的廊下拐进了一条窄廊,窄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板是整块的老楠木,木纹深沉,门上的铜把手更是擦得锃亮。
“顾小姐,书房到了,请。”李伯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顾启珍擡脚迈入书房,入眼的是一幅李思训的《青绿山水图》。她曾在在大英博物馆的东方书画展厅里见过这幅画,只是不知躺在博物馆里的那幅,与眼下被挂在梁伯安这一县长书房的这幅,到底孰真孰假了。
她拿起书案上的话筒“喂”了一声,李伯恭恭敬敬地在门旁垂手而立,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兆元,你这次去湘西,找到你要寻的答案了吗?”电话那头传来顾行谦沉稳严肃的声音。
顾家三兄弟,老二去世的早,老大顾行谦为人端方正直,不茍言笑,顾家的小辈都有些怕他。老三顾行简肆意洒脱,倒是经常能与小辈们玩到一块儿去。
兆元就是顾行简为顾启珍起的小字,他曾打趣地说,兆、元二字,都像是长了两条腿的小人,寓有迈向新世界,迎接广阔天地之意,他取二字合在一起,便是四个轮子轰隆向前,跑的还要比别人更快些。
可如今斯人已逝,再想起这番话难免心酸。
顾启珍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不想让电话那头察觉出此刻自己心中的想法,“已经有些眉目了 。”
她嘴上这般说着,可心中却全然不是这般想法。
初来湘西之时,她想着在老黄寨中寻几个老人,稍一打听,即使有些波折,也很容易就能打听出当年落花洞女一事。
但进入老黄寨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超出了她的掌控。因着她这张脸,除了落花洞女一事外,又牵扯出了更深的隐秘,而寨子里的老人又对此讳莫如深。她有所感觉,在那一番曲折离奇的死亡过后,真正了解当年真相的人或许已经变得很少了。
电话那头的顾行谦语气更沉了些,“我问过巴黎大学了,那边说是你是自己申请的停学,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把书念完。”
顾启珍的手指在听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再等等,等我调查清楚了就回去。”
顾行谦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这个侄女与他三弟在某种意义上顽固的简直如出一辙。
“兆元,那边的势力,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复杂。”他这次语气软了几分,“你既然说已经调查出一些眉目,那想必也知道那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的。当初你父亲回到上海后,也有写信给当时的掌权者揭露那些事情,可那些信,一封接着一封,最后都石沉大海,了无音频了。”
顾启珍沉默下来。
她在老黄寨的这些天里,自然是发现了寨子里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吴广德在寨子里当了二十年寨老,表面上管着寨子里的事,暗地里做的却是另一桩买卖。那条运输线从寨子后山一直通到山外,那不是一个人或一个寨子能做的生意,那是扯着藤连着瓜的一大片,从寨子到县里,从县里到更远的地方,她只是看见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截。
蛊婆难道是因为这事,才让自己父亲去杀的寨老,并且还给他下蛊以做威胁?
顾启珍又觉着不像。她在蛊婆那栋吊脚楼的药罐里见过这些东西,蛊婆并不是对此深恶痛绝的人。
那她又是因为什么如此憎恨寨老,以至于这恨绵延了二十年也未曾断绝。
顾启珍忽觉有些头疼,她擡手揉了揉额角。
电话那头顾行谦又开口了,“伯安在任上也有些时日了,我们也曾探讨过那边的情况。有些事,并不是由一两个人就能决定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你即使调查清楚,也改变不了什么。回巴黎去,把书念完,往后的事,才是真正由你做主的事。”
顾行谦的态度十分明显,他不希望顾启珍再继续调查当年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了。”顾启珍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应下,“大伯,我还有件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然而这次顾启珍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顾行谦打断,“顾家这一辈七人,你既上了族谱,就是老三的孩子。”
“你在湘西待了这些时日,学校那边的课程估计耽误了不少,尽早回去吧。老三去世前叮嘱我要照顾好你,他留下的股份和稿费,足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你没必要留在那里。”顾行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