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顾小姐，太太给您准备了接风的宴席，说是等您通完电话就带您过去。”见时间差不多了，李伯态度恭敬地请顾启珍前往花厅。
顾启珍没想到乔太太为她准备了接风的宴席，因此一时间有些讶异。
主人家如此热情，她也不好再推却。顾启珍跟着李伯一路来到花厅，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早就已经布好了碗筷。
县长太太乔兰君今晚穿了件蟹青色绸面的改良旗袍，外头罩了件靛蓝色的开司米对襟衫，腕上戴一只小金表，头发是眼下富太太间流行的烫卷发，蓬蓬松松地堆在耳际，四十有五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三十出头。
她正嘱咐丫鬟摆酒，一看到顾启珍，便热情地迎了过来，“你梁伯父这回去省里开会，临走前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招待好你。”
“湘西的山路不好走，我听世清说那寨子里头的人凶得很，你一个姑娘家，竟然敢自己一个人往那深山老林里跑，胆子也太大了些。”乔兰君拉着的顾启珍入座，一边向她介绍着桌旁诸人。
“这是张姨娘，这个是姚姨娘…这个是刘姨娘，上个月刚进门。”
顾启珍看着这些打扮的或朴素或妩媚的女人们，神情有一瞬的错愕。
1930年，国民政府颁布法令，宣布了正式废除妾制，从此一夫一妻，法律上再没有姨太太这个名分，从那之后在政府任职的官员们不管私下如何，明面上都是不敢再纳妾的了。
可这梁伯安不仅娶了一堆姨太太，还敢在这接风的宴席上，让她们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一桌。而他的正室太太乔兰君，不仅亲手操办了这桌席面，还把这些女人一个个介绍给自己，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乔兰君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开口解释，“你是从外头来的，没见过这个阵仗罢。我们这儿不比外头，哪个体面男人不娶几房姨太太？对于这儿的男人来说，这是脸面，是排场。你梁伯父好歹是一县之长，要是家里头只有我一个，衙门里的同僚都要笑话他养不起家的。再说了，我也不亏，这几个妹妹都是好相处的，家里多个把人手，逢年过节也更热闹些。你梁伯父又没有女儿，儿子又在外地念书，这偌大的宅子里，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日你来了，正好给我们这冷清的宅子添点人气。”
席间，几个姨太太轮番给顾启珍布菜，可由于她初到此处，到底与席上几人不熟，没什么话题可说，席上只听得见碗筷偶尔磕碰的轻响，氛围显得有些冷清。
“你看看，这几个都是小家子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家里头难得来一回贵客，连句热络话都不晓得说，倒叫你见笑了。”似是要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氛围，乔兰君主动寻了个话头。
顾启珍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尴尬地笑说，“哪里的话，几位姨娘都是实在人。”
乔兰君见她这般大方，便也不再提这茬，笑着招呼丫鬟添酒，席上的氛围也轻松了一些。
酒又温过一巡，盘里的菜也夹得零零落落了。乔兰君搁下筷子，朝丫鬟招招手示意上茶，那几个姨娘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这席面该散了。
“今儿就到这儿了。”乔兰君搁下茶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朝顾启珍笑了笑，“你赶了这些天的路，在寨子里也没好生歇过一晚，怕是早就乏透了。好孩子，回去歇着吧。”
散席后，梁家的丫鬟们端着残盘鱼贯而出，乔兰君拉着顾启珍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叫李伯提了灯笼送她回后院。
从花厅出来，回廊上的灯笼还亮着，青砖地上映着几个姨娘各自散去的身影。张姨娘低着头快步拐进了东厢的月洞门，刘姨娘跟在她后头，姚姨娘走在最后，步子慢慢的。
顾启珍跟着李伯往西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忽然停了一下，方才在席上她就有种说不清的错觉，总觉得有人似是在隔着碗筷的间隙观察自己。
她猛然回过头去，看见姚姨娘此时正站在月洞门旁边，手里提着灯笼，半侧着身子，刚巧也在回头看她。灯笼的光从她的下巴往上照着，在黑夜里，把那她的脸映得鬼气森森。
两人目光在回廊尽头碰了一下，姚姨娘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猛然转过身去，快步消失在月洞门后。
李伯将顾启珍送到院门口，便提着灯笼回去了。顾启珍独自走进院里，还没走到厢房门口，便听见黑暗中有人低声喊了句“阿妮。”
那声音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不甚清晰。顾启珍脚步未停，没有在意。这梁家人多，后院住着太太、姨娘，还有几个粗使丫头，刚刚或许是宅子里的哪个老妈子在喊小丫鬟。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近了些。而这次她也确定了，刚刚那声“阿妮”不是在喊什么丫鬟，而是在喊她。
顾启珍转过身，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院子里没有点灯笼，只有厢房窗纸上透出来的一小片昏黄的光，和天边那半弯冷月。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待到走近一些，才发现院角那棵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了件水红色的衫子，手里提着一盏灭了火的灯笼，半侧着身子隐在树影里，不知站了多久。
“姚姨娘？”顾启珍试探着问。
女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略显疲态的脸，正是刚刚宴席上坐在顾启珍对面的姚姨娘。
“阿…妮？”黑暗中，她看向顾启珍的脸，语气不似之前般笃定。
顾启珍心里隐约冒出个念头，眼前的姚姨娘或许不是认识她这个人，而是认识她这张脸。
“姚姨娘，”顾启珍走到姚姨娘的跟前，“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等在这里。”
两人相隔不过一尺，姚姨娘也借着月光将眼前人彻底看清，她再次开口询问，语气中却有着掩盖不住的失落，“你不是阿妮…你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