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浦阳镇不大，沿河一溜吊脚楼和瓦屋，一条正街从河岸这边一直通到码头。桐油、药材、木料，被各乡各寨的村民沿着山路背下来，在这里装上船，运往下游，下游的盐巴、洋布、洋火，也在这里卸货，再由脚夫们一担一担挑到正街的杂货铺和货栈里头去。
码头边上有间茶棚，不分时辰，总是挤满了人。挑夫们卸完货在这里歇脚，行商等船时在这里喝茶，本地的人闲着没事儿也会来这里坐坐。
故此谁家的船翻了，谁的货被卡在关口了，谁家里又出了事，不到半天工夫，就能从茶棚传的满镇皆知。
顾启珍走进茶棚的时候，里头正热闹着。挑夫们赤着脚蹲坐在长凳上，面前的粗瓷碗冒着袅袅热气，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块灰布帕子，手里拎着一把大铜壶正给客人续水。没有人注意到茶棚里多了一个外来的年轻女人。
她拣了角落里一张空桌坐下来，向伙计要了碗茶。茶还未上，四周的议论声便一股脑儿地涌进了她的耳朵。
隔桌一个穿着短褂的挑夫正绘声绘色地向同伴讲述的自己前些日子的见闻，“我亲眼看见的！就在码头对面那条巷子口，他站在货栈门口，忽然就抽起来了，那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邻桌一个扛货的老汉接话，“我听说他死之前那几天，天天夜里蹲在货栈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话，一说就是半宿。他婆娘去拉他，他就把人推开，说有人站在巷子里头看着他。我老婆子那几天都不敢从那条巷子走，说瘆得慌。”
旁边几张桌上的人闻言都凑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有人说他是发了急病，有人说是撞了邪，还有人压着嗓子说前几天夜里听见货栈里头有人哭，呜呜咽咽的，一哭就是一整夜。
顾启珍听着他们话中提到的货栈，心中隐隐有种不安。她要打听的那个吴老六，便是在这码头对面开货栈的。
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跑堂的伙计拎着大铜壶过来续水，她站起身来，借着付茶钱的机会，往伙计手里多塞了一块银元。
伙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元，辨认过真假后，便不动声色地将银元揣进怀里，低声问，“您这是…要我做什么？”
“向你打听个人。”顾启珍朝着茶棚外头擡了擡下巴，示意出去说话，伙计会意，拎着壶跟在她后面一同走出了茶棚。
茶棚后头是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只破竹筐，许是常年多雾的缘故，地上总是湿漉漉的。
那伙计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转头看向顾启珍，“您要问哪个？”
“吴老六。”顾启珍言简意赅地答。
“吴老六？”伙计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并没有直接说出她想要的答案，而是反问道：“您打听他做什么？”
“我家在县里做点小生意，本来想找他货栈谈谈进货的事，刚到镇上才听说人没了，就想找个人先问问清楚，免得白跑一趟。”顾启珍说出了她刚刚准备好的借口。
“这几天不知道刮了什么风，一拨一拨的人来打听他。”拎着大铜壶的伙计听了她这话后面上的表情不但没放松下来，反而更凝重了。
“吴老六疯了，死的前几天他就不对劲了。起先是一到夜里就往外跑，蹲在货栈门口，对着巷子说话，一说说半宿。后来不光是说话，他还哭，跪在门口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再后来他就不出门了，把自己关在货栈的账房里，门窗都锁死，他婆娘去送饭，他也不开门。”
伙计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吴老六人没的时候是大中午，当时日头明晃晃的，他忽然就从货栈里冲出来，光着脚，衣裳也没穿好，手里攥着把刀，站在巷子口对着空气舞，嘴里喊着‘不是我杀你的！不是我杀你的！’，码头上的人都看见了。吴老六舞了一阵，就不动了，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刀还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人就没了。
“不是我杀的你？”顾启珍在心中讲这句话咀嚼了一遍，某些问题隐约有了答案，“吴老六是什么时候搬来的镇上？”
“少说得有十五六年了…他搬来镇上的那年，码头上刚修了新栈道，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的，在码头上给人扛包，也不知怎的，没几年就开了货栈，还越做越大。”
“要说这吴老六，也是个造孽的。十几年前穷得连双草鞋都穿不起，好不容易发了家，到头来却是这么个下场。他那货栈现在也没人接手，他婆娘哭了好几场，说是要把货栈盘出去，带着孩子回娘家。这世道，穷人不好活，发了财也不见得是好事。”伙计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抹同情的神色。
正当顾启珍准备继续问下去时，茶棚里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赵四！死哪儿去了，续水。”
“来了！”伙计回头应了一声，拎着铜壶转身要走。
“你刚才说，之前也有人来打听过他，那人是什么样的人？”顾启珍连忙叫住他。
“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的像是个教书先生。”伙计头也不回，匆匆撂下一句，拎着铜壶小跑着钻回了茶棚里
天色暗下来了，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鱼腥气，几只晚归的水鸟从河面上低低地掠过。
顾启珍站在窄巷口，望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面容。
他为什么要来打听吴老六的事情，而吴老六的死又是否与他有关？
顾启珍走向码头边，回头望了一眼吴老六货栈所在的方向，夜风从河面上灌进巷子里，把她的衣角吹了起来。
阿岩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可能不止死了吴老六一个，她得赶在这些人出事之前，一个一个地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