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阿岩这几天心里头烦得很。
顾小姐托他打听何先生的事,他随口便应下了,可实际打听起来,他才发现这事情有多难办。
为了办成这事儿,他甚至特地回了趟寨子,找了自己小时候喊“阿公”的族老,还问了寨老。但寨子里的这些老人也说不清楚。
寨老只知道何世清是县长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专门替县长管理那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账。有些寨子做见不得光的生意,便要把利润分出数层,通过这个何先生的手,再转交到县长的手里,算做“保护费”。
更多的东西,他们就不知道了。
阿岩连续跑了一周,腿都跑细了,还是什么名堂都没有打听出来。他晚上回到在镇上的住处,蹲在院子里闷着头扒饭,扒几口就叹一声气。
跟他同住一个院子的龙老伯看他这副样子,端着碗也在他旁边蹲了下来。龙老伯今年五十出头,跟阿岩是同一个寨子出来的,在码头上给人扛包,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年纪差出一大截,但平时也算有话说。
龙老伯托着饭碗问,“你这几天怎的了?唉声叹气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阿岩边往嘴里扒饭,边含糊不清地说,“有个从外面来的贵客,托我打听点事,我问了好些人,都说不清楚。答应人家的事办不成,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打听哪样事?”龙老伯随意问了一嘴。
“打听一个姓何的人,寨老说他是给县长做事的,可这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又是怎么去的县长身边,我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
“哪个姓何的?你说出来,万一我要是晓得,也省得你满山去问。”
“你哪里会晓得。”阿岩嘴里嘟囔了一句。
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大半辈子包的老头,跟县长身边的人隔了十万八千里,他打心底里不觉得龙老伯能跟何世清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但还是说出了何世清的名字。
“何世清?”龙老伯扒饭的手一顿,面上有片刻的出神。
他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几遍,把碗搁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支烟杆,搭在嘴边。
阿岩见他这副神情,心中讶然,连忙把身子往龙老伯跟前凑了凑:“龙老伯…你认得这个何世清?”
“倒谈不上认识。”龙老伯手指摩挲着烟杆,陷入了回忆,隔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这名字我记了好些年了,寨子里头能叫着名字的人太少了。”
“难道说他是我们寨子的?”阿岩有些震惊。
若何世清真是他们寨子的人,那为何族老和寨老都不清楚他之前的事情。
“不是你我这寨子的。”龙老伯摇了摇头,“可要论起来,也沾着点亲,何世清他阿妈的妹子,是嫁到我们寨子来的,不过后来跟她男人搬走了,再没回去过。”龙老伯说到这里,把烟杆从嘴边取了下来,点了火,狠吸了几口。
阿岩好不容易听到有关何世清的消息,自然是不能放过,又见龙老伯只讲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停住不往下说了,于是也把饭碗搁下,急忙催道:“龙老伯,你晓得哪样就讲哪样嘛,莫要一句一句地往外挤,急死人了。这个何世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你莫急,打听人的事,急也急不出花来。”龙老伯不紧不慢地朝阿岩摆了摆手,“何世清这个人,以前也算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阿岩对此倒并不觉得惊讶。
那何先生整日里都穿着一条灰色长衫,一副文人做派,像极了早些年镇上的那些教书先生。
“他屋里穷得很,他阿爸常年害病,他阿妈给人洗衣裳挣钱供他念书。他从小就聪明,背书比别人快,写文章也比别人好,他寨子里的人都说他将来能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后来也争气,考过了县试,正要往府试走,却没想到朝廷一道诏书下来,科举废了。”
阿岩听到这话,蹲在地上没有出声。他没见过几个读书人,那个从上来的顾小姐他就已经觉得很厉害了,可这没见过几面的何先生,似乎要比他想的更厉害些。
“科举一废,读了十几年的书,一下就成了废纸。那何世清没得法子,就在镇上替人写状纸,教几个小娃娃认字,挣的钱还不够买米。他在别的寨子有个相好的姑娘,两人好得很,可那姑娘的阿妈嫌他穷,死活不答应。何世清也是个倔的,跑去跟那姑娘讲,你跟我走,我们私奔,到外头去讨生活。可他等了一夜,那姑娘到底没敢跟他走。打那以后何世清就变了个人,书也不教了,状纸也不写了,成天缩在屋里喝酒。寨子里的人都说这人废了,说他是只会胀干饭的废物,连小娃娃见了他都学舌。”
“后来呢?”阿岩好奇之余,又有些感慨这何先生的命途多舛。
“后来也不晓得他去了哪里,失踪了好长一段日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寨子里的人都以为他死在外头了。谁成想之后县里换了一任新县长,刚上任没得好久,何世清突然就出现了,还变成了他跟前的人。”
阿岩突然想到了个问题,“龙老伯,那何世清如今发达了,你说当年那个没跟他走的姑娘,后不后悔?”
龙老伯把烟杆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哪个晓得。女人嫁了人,日子总还要往下过,悔不悔的,她也不会跟哪个讲。倒是听说那何世清这些年,一直没讨婆娘。”
“他一直没讨?”阿岩愣了一下。
何世清如今在县长身边做事,寨子里的寨老见了他都要先弯腰。以他如今这身份,哪样的婆娘找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