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麻三在正街拐角的地方开了间点心铺子。
铺面不大，一楼摆着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柜台上搁着几只竹编的簸箕，里头码放着芝麻饼、桂花糕和灯芯糕几样糕点，灶房在铺子后头，被一道布帘子隔开。铺子的二楼是住人的地方，麻三和婆娘一起住，两个孩子睡在阁楼上。
这间铺子开了快十年了，生意不算红火，赚的钱自然也就不多，跟那些发了家的搬迁户不能比。但麻三也从不去比，他觉得自己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娃有婆娘，就已经是好日子了。
可这几天，好端端的日子忽然就变了味。
事情是从麻五被一口苞谷粑噎死开始的。麻三是过了好些天才知道这事的，当时他正在灶房里揉面，听来买饼的人说起这事，他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在老黄寨的时候就不对付，当初也没少吵架，搬出来寨子以后更是没再来往过。他当时想的是，这麻五真是个倒霉的，连吃口饭都能噎死。不过他笑了两声后就把这茬丢开了，也没往心里头去。
麻五死了没几天，紧接着便传来了吴老头掉进枯井里摔断了脖子的消息，再然后是龙老四半夜被蜈蚣咬死的事…
这些人死的邪门，却也都都逃不过一句运气不好。
真正让他魂都吓飞了的，是龙老四入殓那天发生的事。
龙老四入殓的那天他也去了。两人虽算不上至交，但都是从老黄寨搬出来的，龙老四平日里路过铺子也会进来坐坐，买两块糕，喝碗茶。龙老四死了，他于情于理都该去送一程。
麻三还记得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婆娘给他袖口上别了块白布。
船从镇上的码头出发，沿着河往下游走，船上挤了三十多号人。麻三坐在船尾，跟几个认得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龙老四这个人一辈子不容易，好不容易从寨子里搬出来，没享几天福就让蜈蚣咬死了。
船走到半路，眼看着都能望见对岸的码头了，船身突然猛地一歪，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把船底顶了一下，紧接着整条船就往左边翻了过去。
麻三不会水，船翻的那一下他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耳朵、鼻子、嘴巴里全都灌满了水，什么也听不见，刚想张嘴喊，水就从四面八方挤了进来。他只能拼命伸手往上抓，以求有人能够注意到自己。
他是被船老大揪着后领子拖上岸的，等他缓过神的时候，岸边已经蹲了一排浑身湿透的人，有人吐水，有人哭喊，有人满河面地找还没浮起来的人。
船家搜了一整天，最后清点岸上人的时候，发现少了三个。少的那三个人麻三认识，都从老黄寨里搬出来的，是亲兄弟，都会水。可偏生就是这会水的三兄弟掉进水里，悄无声息地，再没浮起来过，连尸首都没捞着。
他那天回去以后在床上躺了两天，他婆娘说他睡着了都在抖。麻三没敢跟人说，他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专门找从老黄寨出来的人。
直到吴老六死的那天…
吴老六死的时候，麻三是亲眼瞧见的。那天他刚好去码头边送两盒点心，见巷子口围了一群人，便也凑过去看热闹。人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他只能踮起脚从缝隙中往里看。
人群中间是个疯子，手里攥了一把刀，正对着空气乱舞。那疯子嘴里还喊着什么，只是旁的人议论的声音太大，将那疯子的话给盖了过去。麻三甚至还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是哪个？怎个疯成这样。”
“开货栈的吴老六。”旁边的人随口应了一声。
麻三愣了好一会儿才将这个名字跟眼前的疯子对上。吴老六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的，以前往巷子里一站，能把半条巷子的光都挡住。当年在老黄寨的时候，他便是吴广德最信得过的人，每回出货都是他带队，他只要往马帮前头一站，山道上那些想打主意的散匪，就会识趣地缩回去。
可如今这个杀神光着脚站在巷子口，脸上那两道不知吓退过多少散匪的横肉紧绷着的，嘴里翻来覆去喊着。
吴老六在喊什么？
麻三这回听清了。
他在喊，“不是我杀你的！不是我杀你的！”
那些被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翻涌了上来，麻三站在人堆里，看着吴老六突然停了下来，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砸在了地上。
吴老六死了。
可他那双眼睛依然大睁着，死死地盯着巷子对面的某个方向。麻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到一堵土灰色的墙，墙头上几蓬枯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麻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他婆娘见他脸色不对便问他怎的了，他也不说，只是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从那以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脸色灰扑扑的，眼窝一天比一天凹，做点心的时候手老是抖，有一回甚至把一整簸箕的芝麻饼全烤焦了，他盯着那些焦黑的饼发了半天的愣，最后还是他婆娘把饼倒进了泔水桶里。
麻三想起听到麻五被噎死的消息后，自己还笑了一声，可如今他笑不出来了。
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些人死了，下一个或许就是自己了。他想自己该去找寨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当年那个女人真的回来了，得让寨老拿个主意。
寨老在寨子里头当了二十年家，什么怪事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