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船在水上又走了半日,雾气从江面升起,两岸的山影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顾启珍望着江面出神,想起父亲日记里写沅水的那几行字,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的景致。二十年了,山没变,水没变,只是当年船上的人,如今早已不在。
就在她恍惚之间,阿岩竹篙在水中轻点,船头微微一偏。
“顾小姐,我们到了。”
船刚拢岸,阿岩率先跳了下去,他把缆绳挂在岸边的桩子上,又伸手接顾启珍下船,待她站稳之后,才又返身回船上拎自己的包袱。
从水路转入山路,顾启珍才发现这里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荒僻。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田垄和吊脚楼,可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路越窄。到后来,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烟。
阿岩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也会侧过身,指着某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岔路,说往那边走是去哪个寨子,又说某棵树上有道老旧的砍痕,是当年哪个寨子的猎户做的标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跟顾启珍并排。
“这一带不太平得很。外头来的人,没人领着,在山里乱走,十有八九要撞上土匪。”
“这边土匪很多吗?”顾启珍脚步一顿,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袋里的东西。
“一直都多。”阿岩语气不见波澜,但面上凝重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缓和,“老辈人那时候就多,这些年也没断过。”
顾启珍想起父亲日记上的内容,心中悚然。
几日下来,路越走越深。
歇脚的地方有时是废弃的木棚,有时是背风的岩洞。
眼下虽是夏末,但山中湿气深重,入夜后更加寒凉。夜里阿岩便会生火驱寒,两个人对着火光坐着,时不时寻些话头打发时间。
阿岩话多,零零碎碎的,说这些年收成不好,山里的日子苦,能搬的人都搬到镇子上去了。他们寨子就搬了不少,他也是搬出来的。
“老黄寨还剩下多少户?”顾启珍有心了解老黄寨的情况,便开口问他。
“三四十户吧,多半是老人,年轻的也还有些。”阿岩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老黄寨跟别处不太一样,人还剩下些,没走那么空。”
顾启珍望着跳动的火光,往里添了根柴,“这寨子平日里是怎样的?里头的人如何过活?”
“种地,采药,打猎,跟别处差不多。日子紧巴巴的,年轻人走得动的大多走了,走不动的就留下。”
“我之前说听人说起过,湘西这边的寨子里有些有传承的行当,像蛊婆,赶尸匠什么的。这些人,也都离开寨子了吗?”顾启珍又问。
“蛊婆走不了,那是传下来的,不能离开寨子,寨子里有人得了病,还得找她。赶尸匠也还有,如今虽说出了山走水路旱路都方便,可有些老辈人还是信这个。”
“这山里的寨子,东一个西一个,散得这样开,平日里都归哪里管?”
阿岩拨了拨火,犹豫片刻才缓缓出声,“明面上是归县里管,底下有保甲。实际嘛,还是寨老说了算。县里的人一年也来不了两回,来了也待不住,山里的事,终究是山里人自己管。”
顾启珍应了一声,过了会儿,像是想起什么,“我在书上看到过,说湘西这边有种说法,叫落花洞女,说的是女子被洞神相中了,被送进山洞里去,你见过吗?”
“没见过,只听老辈人讲起过,不过我阿爸提过,说是老黄寨前些年出过一个落洞女。”阿岩摇了摇头。
顾启珍没再追问,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次日清晨,火堆余烬尚温,两人再次出发。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重,起初还能听见鸟雀在林子里扑棱,后来连鸟声也稀了,只剩下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阿岩在前面拨开灌木的窸窣声响。
又走了两日,离老黄寨约莫只剩一天脚程了。
这几日赶路,两人难免疲乏,阿岩话少了许多,只闷头赶路,走一段后便停下来等她。顾启珍跟在他后面,偶尔伸手摸一摸衣袋里的东西。
歇脚的时候,阿岩蹲在路边,嚼了根草茎,很久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擡起头,“顾小姐,我再多嘴问一句,您到老黄寨,到底是寻个什么?”
阿岩心里犯着嘀咕。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一个年轻女人,孤身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说是写文章寻灵感,他是不大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