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在阿桃被选为落花洞女的半个月后,龙家嫂子去见了住在寨子最东边的一位姨婆。
这位姨婆今年八十多岁,和龙家嫂子一样,都是从别的寨子嫁过来的。她爹是个端公,小时候常带她一起走山串寨,见了不少神神鬼鬼的东西。
龙家嫂子找她,便是想要请她帮忙,为阿桃办一场“喊魂”的仪式。在湘西,喊魂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小娃娃走路摔了跟头、半夜惊醒了哭,那是魂丢在路上了,要喊回来,大人撞了不干净的东西、犯了煞,也要把魂从野地里喊回屋里来。
落花洞女在寨子里的人看来,便是被洞神拘走了一部分魂魄。人缺了一块,自然就呆了,不吃饭不喝水,成天对镜梳妆,问她什么也不答。一些被洞神选中姑娘的家人不甘心,认为这姑娘剩下的魂还在身子里,要是能把这缺了的魂魄喊回来,兴许还能将人从洞神的手里抢回来。
但姨婆听到龙家嫂子的话后,下意识的反应便是摇头拒绝。
谁会去跟神抢人呢?
跟洞神抢人,万一没把魂喊回来,反倒是把洞神得罪了,到时候被拘走的就不止是阿桃的魂了。
可龙家嫂子跪在她家门口,哭了一整夜。这个平日里利索干练的女人,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男人刚死,女儿又被选中成了落花洞女。姨婆看着她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样子,心里头纵使是再怕也招架不住了。
她自己都活了这把岁数了,要是连一个当娘的为女儿跪在地上的哀求都不应,那她这辈子晓得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处。
姨婆最终答应了龙家嫂子的请求。
消息传到吴石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吴广德原先的那把太师椅上,学着吴广德曾经的样子,端着茶碗喝茶。
那些原本追随吴广德的心腹中有人问他,要不要去拦一下。
吴石贵想了想,摆了摆手,“让她去喊,喊魂又不坏规矩。只要龙阿桃不离开寨子,旁的不用管,她想喊魂,那是她的心意,拦了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叮嘱了旁边人一句,“你带两个人去山道那头远远看着,别让她把龙阿桃带出寨子了,旁的事情都随她。”
喊魂的时间定在了几日后的傍晚。
龙家嫂子一手牵着阿桃,一手拎着姨婆交代的东西,早早就等在了距离山洞口不远的地方。
太阳沉到山脊后头的时候,姨婆被她家里人搀扶着,带着一套法器来了。她在洞口的平地处站稳,先是朝龙家嫂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阿桃,什么话都没说,只轻轻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她便在洞口前头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来,又把做法用的东西一样样地摆上。
山道对面的坡上,吴石贵派来的两个人在暮色里远远站着,烟杆上的火星子明明灭灭。隔着小半片山坡,他们只看得见洞口有人影在动,却看不清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仪式开始,姨婆的铜铃摇了起来,她先是让龙家嫂子在香炉里插上三炷香点燃,自己则是一边摇铃,一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投进火里,嘴里大声地喊着:“魂啊,回来哟—”
龙家嫂子退到一旁,趁着远处那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喊魂的姨婆身上,弯着腰走到了洞口旁,将堵在洞里的石头一块块地抱了出来。
姨婆就在几步之外,正对着她,却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继续拉长了声调向洞口喊着魂,“不要在山沟沟里转哟—”
姨婆的喊声盖住了石块移动的声响,龙家嫂子搬开最后一块石头,露出一个刚好够人侧身进去的豁口,她回身望了一眼阿桃,朝着她点了点头,眼中眼泪,侧身钻进了洞里。
洞里很暗,龙家嫂子摸出枞槁
这处山洞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曲折狭长,岔路也多,她按照跟寨子里老人打听出的路线,摸索着前行,好几次选错了路口,走到死路,只能退原处,再重新向前。
往洞里走了近一刻钟,身后姨婆的喊声渐渐小了,龙家嫂子再一次退回到岔路口的时候,裤脚被石棱刮了一下,整个人被绊倒在地。
她手掌撑着地面,刚想起身,却摸索到一小截烧过的蜡烛头。她把枞槁凑近瞧了瞧,蜡烛头只有一个指节那么长,烛芯烧得光秃秃的,蜡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蜡面还是光滑的,没有被潮气浸透之后发白发霉的痕迹。
“最近有人进过山洞。”龙家嫂子脑海中刚一出现这个念头,双手就不由得颤抖起来,枞槁也随着她的动作抖动,火光在石壁上乱晃。她想往回走,腿却不听使唤,膝盖还跪在地上,刚才磕破的地方生疼。
她盯着那块蜡烛头,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万一拿着蜡烛的那人还在洞里,在前面哪个拐弯处藏着,万一她现在往回走正好撞上…”
她出不去了不要紧,可阿桃还在外面。龙家嫂子想到这里,咬了咬牙,把枞槁攥得更紧了,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暖黄的火焰在洞里跳了两跳,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壁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向前,脚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
洞的最深处,是块约有一间堂屋大小的平地,龙家嫂子举着枞槁站在那块平地的边缘,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久久无法言语。
平地中央堆积着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其中的一具骨头已经不完整了,头骨歪在一边,眼眶空洞洞的,正对着她的方向,骨头上挂着几片朽烂褪色的碎布。
另一具则还保持着一个人的形状,平躺在地上,两只手骨交叉搁在小腹上,头骨微微偏向洞口的方向,像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