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麻将桌上，乔太太的翡翠镯子在桌沿上碰的叮当乱响，姚姨娘盯着那些被推来推去的象牙牌，只觉得那声音吵的让人心烦。
她不喜欢打麻将，但乔太太喜欢，她就得从早一直陪到晚，陪得手指都酸了，还要笑着说“太太手气真好”。
她和其他的几位姨太太名义上是县长的女人，但实际上却和摆在宅子里的那些精巧对象没什么分别，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摆设罢了。
可姚阿香却觉得眼下的生活很好。
以前在老黄寨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砍柴，灶房里连一粒米都要算计着下锅，冬天的衣裳打满了补丁也不舍得扔。现在吃得饱，穿得暖，不用下地干活，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乔太太是厉害了些，搓麻将输了脸就拉得老长，可也没因此苛待过她们这些姨娘，梁伯安不常来后院，偶尔来了也只是坐坐就走，她觉得这样更好，落得清闲。
她这辈子能够离开那个吃人的寨子，过上这种安生日子，已经比寨子里的那些女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丫鬟把牌收了，又端来几碟点心。乔兰君剥着瓜子说了几句闲话，姚阿香都一一应着，眼皮却有些发沉。乔兰君看她实在困了，便摆了摆手让她回去，她道了谢，从花厅出来，穿过回廊往自己住的厢房走。
回廊上的灯笼还亮着，青砖地上映着暖红的光。
姚阿香回到屋里，把门掩上，坐在床沿上，听窗外风吹樟树叶子沙沙地响，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席上见到的那个年轻女人。
乔太太喊她顾小姐，可姚阿香却觉得她就是阿妮。
那张脸太像阿妮了…
那天席上她一直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位顾小姐，却越看越心惊，这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即使是阿妮的女儿也不可能像她这般相像。
可阿妮不该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她清楚地记得，那年阿妮和玉翠偷偷谋划着怎么逃离寨子，且不说她们两个女人如何在这世道里艰难谋生，纵然是寻到了安稳的生活，后来又生了女儿，那孩子也不可能是顾小姐这般年纪。
姚阿香叹了口气，笑自己胡思乱想，这世上长得像的人有太多了。乔太太说那顾小姐是是梁伯安同窗的侄女，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又怎么会同她记忆里那个连鞋都穿不起的阿妮扯上关系。
她摘下耳坠子收进妆奁，解开头发，拿起梳子把发尾通了通，起身把电灯关了。
屋里暗了下来，姚阿香正要躺下去，却忽然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影。月光太薄，照不清那人的样子，可姚阿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心里早已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惊慌，反而是因着对阿妮的怀念，竟隐隐生出几分亲昵。
姚阿香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她开口问道：“顾小姐，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启珍惊讶于她的反应，沉默片刻后开口，“从老黄寨搬到镇上的姚金山死了。”
姚阿香闻言呆愣片刻，扶在窗框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怎么死的？”
姚金山是姚阿香的亲兄弟，他们爹娘死后，他不仅不管姚阿香，还跟叔伯一起把他们两人留下的那点田地房产分了个精光，连一粒米都没给姚阿香留，甚至还想寻个人家把姚阿香卖个好价钱。
这在老黄寨中人的口中算不上什么秘密。
“吓死的，死之前跟别人说，看见阿妮了。”顾启珍说出了从镇子上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
“外头冷，进来说吧。”姚阿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将房门打开了。
她没有开灯，而是借着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端详着顾启珍的脸，看了好一阵。
“真像啊。”她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故人重逢的恍惚。
姚阿香擡手示意顾启珍坐下，自己则是坐在了她的对面，神情笃定，完全没有了初见那日的畏首畏尾，“顾小姐，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想问阿妮的事吧。”
顾启珍点了点头。
姚阿香开口，语气中带着点遗憾，“从她和玉翠离开寨子后我们便没了联系，这二十年里头，我有时候也会想她们，想她们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可你要是问有关她的消息，那我确实不知。”
“她死在山洞里了。”
“你说什么！”姚阿香猛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顾启珍，动作带落了桌上的杯盏，反应比刚刚听见自己兄弟死讯时还要更大。
顾启珍没有隐瞒，把从麻三那里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姚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