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顾启珍从姚阿香那里得了消息后并没有直接返回老黄寨。除了逃离成为落花洞女的命运，她也希望阿桃能够自如地活在阳光下，不必为了防止被寨中人找到而东躲西藏。
县里最热闹的街叫兴隆街，一间名为清雅轩的茶馆占据了这条街最好的位置。茶馆的门面修得极其气派，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头书着清雅轩三个大字，门口两根红漆柱子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柱上刻着一副阴刻对联，字里填了金粉，被日光一照便闪闪发亮。二楼的窗户是清一色的雕花木窗，窗格子上嵌着磨砂玻璃，从外头往上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湘西的玻璃本就稀罕，全是从外头运进来的，从常德往上游走，过一站便要贵上一番，就连县长梁伯安的宅子里，一些厢房仍是用着高丽纸糊窗。
而磨砂玻璃更加稀罕，即便是在上海的那些大饭店、洋行，也不过是在要紧的地方嵌上一两块，图它透光又不透人。
湘西这地方，能弄到一块磨砂玻璃，不光是有钱，还得有路子，能在水路上保证它不碎，平平安安地将其运到这山高水远的县城里来。光是一小块玻璃在路上的花费，便抵得过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可这茶馆的生意实在是冷清的不像能赚钱的样子。
兴隆街人来人往，整条街上的铺子都敞着门吆喝生意，唯独这间茶馆的门虚掩着，鲜少有人推门进去。门口没有伙计吆喝，只有两个闲汉蹲在石阶底下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过路的人。
可顾启珍从姚阿香那里得知，这茶馆实际上另有玄机，明面上卖茶水，后院却是吸大烟的地方，进去的全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由熟人引路才能进去，生面孔一旦靠近，门口那两个闲汉便会起身寻事。
她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想趁着有人进出茶馆时朝里面望上一眼，却始终没等到这个机会。
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半天，顾启珍随意拐进离茶馆不远的一条巷子，朝里走了两步，却看见一群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巷弄狭窄，根本容不得一群人同时通过，她只好侧身让出地方。
顾启珍靠在墙根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几张脸，忽然皱了皱眉。
人群中走在前头那人的脸似乎有些眼熟。
她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却都没想起自己在曾在哪里见过这人。
直到人群走出巷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突然想起，自己暂住在梁伯安家时，曾远远地看见过，这人同乔兰君站在廊下说话。
想到这里，她忙追着那群人的脚步，朝着巷子外跑去。
那群人脚步很慢，顾启珍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着他们身后，有时还会借用街上的建筑遮挡自己身形。
那群人偶尔交头接耳，脑袋凑在一起，似乎有话要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一回那领头的男人偏过头去跟身旁戴眼镜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突然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顾启珍赶紧蹲下身，把自己缩在墙角一只破竹筐后头，很久之后才敢直起身来继续追。
天色越来越晚，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了，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地往上装，最后只剩下几盏灯笼孤零零地摇曳在夜风里。
那群人越走越偏，脚下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两旁也不再是铺面和瓦屋，而是稀稀拉拉的几栋土屋，两屋之间还隔着大片的荒地与菜畦。
再往前走，连土房也没有了，路两旁只剩下一蓬蓬枯死的野草和歪歪扭扭的老树，在夜风里张牙舞爪地晃着。
顾启珍察觉出不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些人走的方向是出城的方向，城外是一片荒地，即使是走上一整夜也走不到尽头，最近的镇子坐马车都得好几个时辰。
他们大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
似乎是为了回答她心中的疑惑，那群人忽然在一处野草齐腰的荒地里停了下来。
顾启珍心头一紧，当即便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这片荒地四面都是野草，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掩体的东西，他们早就意识到了有人跟踪，故意将自己引到了这里来。
她来不及多想，当即弯下腰，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草丛，而那群人也转头朝着她所在的地方包抄过来。
顾启珍蜷在草丛里，手悄然摸向了腰间。
她面前的野草被两只粗壮的手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草丛里探出身来，和顾启珍打了个照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伸出大手便朝她胳膊抓来，“你这婆娘，跟了老子一路，当老子是睁眼的瞎子？”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一声炸响，那魁梧男人的笑僵在了脸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大腿上多了个血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魁梧男人疼的惨叫一声，跌坐进草丛里，扯着嗓子朝同伴大喊：“她有枪！当心，她手里有枪！”
顾启珍从草丛里翻身而起，借着这一枪震慑住众人的当口拔腿便往荒地的边缘跑。
野草割在她的脸上，她听见身后那些人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追了上来，回头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草地上溅起一蓬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