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待到慌乱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散尽，一个矮胖的身影从不远处的草丛里走了出来。
这个总是穿着长衫，一副教书先生打扮的何世清，刚刚隔着片荒地，开枪打死了两梁县长的手下。
他拨开草丛，走到顾启珍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想不到，顾小姐还有这般本事，一路追着这些人到荒郊野外来了，胆子不小。”
顾启珍心里紧张，但嘴上却是丝毫不弱，“何先生也不是文弱书生，枪法这么好，倒是我没想到的。”
何世清如果真想杀她，那么刚刚隐匿在草丛时就可以动手，没必要主动暴露自己，因此她现在多半是安全的。
两人交谈之间，那魁梧男人捂着血淋淋的大腿，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待到看清何世清的面容时，眼睛猛地瞪得老大，“何世清！”
何世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擡手对着那魁梧男人的胸口便是一枪，紧接着他又调转枪口，对着顾启珍的脚下连开两枪。
一直捂脸惨叫的男人也没了声息。
“顾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换个地方吧。”何世清提议。
虽说这里是荒郊野岭，但谁也不知刚刚跑掉的那几人会不会突然折返回来，再加上刚刚的枪响，也难保不会引来别的人。
顾启珍点了点头。
何世清将地上的尸体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几人都没了气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荒草地，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城内走。
此时天色还没亮透，县城被笼罩在将明未明的暗影里，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着菜担赶早市的农人从巷口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男一女。
顾启珍走在何世清身后半步，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裤脚，方才在草丛里蹭上的那几道血印子已经干透了，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凝成了暗褐色的痕迹，好在天色还暗，不凑近了看倒也不算显眼。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着何世清拐进一条她从没走过的窄巷。
何世清领着她穿过好几条巷子，最终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了下来，他从袖口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顾启珍先进去，自己跟进来了又回身把门闩插上。
正屋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立着一只旧书架，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线装书，何世清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顾启珍面前。
顾启珍没动那杯水，她看着何世清把茶壶搁回桌上，才开口询问：“刚才那些人都是梁县长的人，与你也能算得上是同僚，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和他们，可从来不算是一伙的。”何世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倒是顾小姐你受县长照拂，在梁家住过，还跟那里的乔太太一起吃过饭。可你今晚上却在跟踪县长的人，还随身带着枪。”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顾启珍一眼，“说起来不久之前，我还救了你一命，于情于理，也该是你先说。”
顾启珍被他这话噎住，只能含糊不清地开口，“这些人或许与我要调查的事有些关系…”
“什么事？”何世清问。
“老黄寨的事。”
顾小姐，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跟踪他们，不单单是为了老黄寨的事，或许更是为了调查你这张脸吧。”
顾启珍闻言身体猛然紧绷，但瞬间又放松下来。
若何世清真是姚姨娘口中玉翠的那个相好的，那么他想必早就见过阿妮了，自己这张脸在他这里算不上秘密。
而何世清也确实如她所料，给出了她想要的回答，“我头一回在老黄寨看见你，就认出你这张脸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水仰头喝完，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我听说顾小姐这些天在托人打听我的经历，那不妨听我自己说说。”
何世清脸上出现回忆的神情，不等顾启珍搭话，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那一年我刚考完县试，从县里回寨子的路上，遇上了山匪，被砍了几刀，山匪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在路边，要不是玉翠路过，我现在就是山沟里的一堆白骨。”
“那天她正好去山上采药，看见我倒在路边，就把我拖进山洞里藏了起来。她自己采了草药敷在我伤口上，又偷偷给我送了几天的饭和水。我一个穷书生，躺在山洞里等死的时候，有个人天天来看我，给我换药给我送饭，我就觉得，这辈子要是能跟她过，什么都不用要了。”
“我跟她说，等我伤好了，就去她家提亲。可她支支吾吾地不肯答应，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后来我才知道，她阿娘是老黄寨的蛊婆，等她阿娘老了，她就是老黄寨的下一任蛊婆，寨子里头世世代代传下规矩，蛊婆的血脉不能断，她要是嫁了寨子外的人，这老黄寨就再没蛊婆了。”
何世清把玩着杯子，眼神里是顾启珍读不懂的情绪，“可玉翠不想当蛊婆。她跟我说过，她从小就怕那些瓶瓶罐罐里爬来爬去的东西，她也不想像她阿娘一样，一个人住在那间破吊脚楼里，守着寨子过一辈子，她想看看寨子外面的世界。”
“那时她的好友阿妮刚被选成落花洞女，被关在家里等着入洞，玉翠急得不得了，说不能让阿妮嫁给那个洞神，她说她跟阿妮商量好了，等入洞那晚，趁寨子里的人都在忙，她就悄悄把阿妮从洞里带出来，然后她们一起离开寨子。她约我在寨子后山的松树底下等，我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大，我站在那棵松树底下，从月亮升起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等到月亮重新爬上山顶。我在那里等了三天三夜，不敢生火，怕有人看见火光寻过来，也不敢离开，怕我刚走开一步她们就正好来了，可她们却始终没有来。”
顾启珍忽然有些不忍。
何世清却仍自顾自地讲着，“当初我以为她是反悔了，以为她舍不得她阿娘，舍不得寨子，又或者是蛊婆发现了她们的计划把她们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