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屋内寂静无声。
何世清面容平静，可眼中汹涌的悲伤却几欲将他淹没。
长久的沉默后，顾启珍开口，“你要对付梁伯安？”
“这些年他做下的那些事，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楚，我替他收的钱，记的账，每一项也都留了底。我需要有人帮我把这些东西递出去。”
“你在梁伯安身边经营了这么多年，难道连一个往外递出这些东西的途径都没有？”顾启珍嘴上这般说着，可心里的防备却卸下了大半。
“不是没有。”何世清此时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下来，“我在省里有一位旧识，是省府民政厅的视察员，他一直在调查湘西的鸦片案。”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一声，“那人虽说是省里的视察员，可实际上根本没什么权力，而梁伯安在任的这些年，每年收的那些孝敬钱，都要分出一半给他背后的人，那些人不倒，梁伯安就倒不了。即使是真查出了什么，最多也就是撤了他的职，换不来他偿命。”
“可凭什么坏人做尽恶事却得不到惩罚。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看重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人拿走，权力、地位、金钱…我要让他看着他那些花了几十年攒下来的家当，全被没收充公，让他看着那些他送过钱、赔过笑脸的大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倒台，让他知道就连他的靠山都自身都难保，等他发现自己最后一无所有了，再让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何世清说这话时脸上虽挂着淡笑，但不知为何却有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顾启珍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已经想好了人选？”
“省里有个新选任的委员，姓宋，叫宋省身，跟省府民政厅的厅长不对付，厅长是梁伯安的靠山，在省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宋委员是新上来的，两人此消彼长，这些东西到了他手上，便能定下厅长收钱包庇鸦片贸易的罪。”
“你为何就认为我把东西交给宋省身，他就会信。你在这里待了几十年，论起对梁伯安的了解，远比我更有说服力。”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梁伯安手下的人。宋省身这个人生性多疑，他走到省府委员这个位子上，从不轻信别人。我要是贸然把东西送到他手里，他只会觉得这是民政厅厅长和梁伯安联手做的局，想引他上钩，好在省务会议上反咬他一口，说他陷害同僚。”
“可你不一样。”何世清盯着顾启珍的脸，“你是上海顾家的女儿，你父亲是有名的作家，你大伯在国民政府任职…更重要的，你二伯当年与宋省身在二次革命时曾一起参加过反袁的学生运动，并因此牺牲。”
在顾启珍调查何世清的同时，他也同样在调查着顾启珍，两人的身世对彼此来说都已经算不上秘密了。
“何先生，这事我不能答应你。”顾启珍语气果断，她擡起头看何世清的眼睛，态度诚恳道：“若是只有我自己一人，我可以帮你把东西递交给宋委员，可我不能拿顾家冒这个险。”
“我父亲在上海写了一辈子的文章，从不掺合这些事情，我大伯虽然身处要职，但一辈子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我若是替你交了那些罪证，在外人看来，那便是顾家站队了宋省身和他身后的关系，眼下时局动荡，我不能置顾家于如此险境。”
顾启珍在大学时修习政治与经济，自然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给顾家带来怎样的影响。
何世清闻言倒是没表现出太多失落，“我也料到了你会有这个顾虑，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但我希望你找个机会问问顾先生，这件事能不能做，他最清楚，他要是觉得这事能做，那便就做，若是不能做，我再另想办法。”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通过窗纸照进屋内，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淡金色，巷子外渐渐有了声响，远处不断地传来卖豆花小贩的吆喝声。
顾启珍觉得似乎是时候离开了。
可还没等她起身，何世清便擡手拦了一下，“顾小姐且慢，我这里还有件事。”
“我发现蛊婆的踪迹了。”他迎着顾启珍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消息。
“什么？”顾启珍霍然起身。
在离开老黄寨之后，她也曾想方设法寻找过蛊婆的踪迹，却始终没得到任何线索，没想到今日在何世清这里能再次听到有关蛊婆的消息。
“蛊婆带着个女孩在大祭开始前就搬到浦阳镇西头一处偏远的院子里了…”
“那女孩叫幺妹，是…”顾启珍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她看着何世清的眉眼，突然明白了那股熟悉到底是从何而来。
“这怎么可能？”她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惊骇。
何世清自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是什么？”
“没什么。”顾启珍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何世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自从她搬到镇上后，那些生活在浦阳镇上的老黄寨人出事就更加频繁了。”
“你是说蛊婆杀了他们？”顾启珍之前也生出过这样的想法，可她一直摸不透蛊婆的动机，于是在当初听到蛊婆否认后便没再继续探究。
“她知道了玉翠的事，要给玉翠报仇。”
“那些人跟玉翠的死也有关？”顾启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