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顾启珍根据何世清给的信息返回了浦阳镇,来到了他在地图上所指的杂家院子的门口。
杂家院子里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大多是从周边村寨搬过来的,姓氏不一,因此得名杂家院子。
在门口小孩儿的指引下,顾启珍顺利地找到了阿榜所在的屋子,敲响了房门。
等了片刻,屋里传来一阵极慢的脚步声,许久之后,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七十出头的老妇人站在门内,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捏着针线和一件补了一半的青布褂子。
她擡起眼来看着顾启珍,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是不认识这个站在自家门口的年轻女人。她将手里的针线往褂子上别了一下,开口问:“你找哪个。”
顾启珍看着她,心里头同样有一瞬间的意外。她之前见了老黄寨的蛊婆,便有了先入之见,以为蛊婆都是阴郁恐怖的样子,可眼前的女人与镇上那些靠缝补衣裳补贴家用的老太太似乎没什么两样。
她试探着开口:“你是阿榜?”
老太太将顾启珍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找我做哪样?”
“是何世清让我来的,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何世清…”老蛊婆把手里的褂子往门旁的矮柜上一放,脸上警惕的神情褪了几分,却没有立刻让顾启珍进屋。
她站在门槛后头,手扶在门框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地敲着。她先是看了看院子里有没有别人,紧接着目光在顾启珍的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的衣袋上。
顾启珍会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搁在她手心里。
老蛊婆拿到银元后对着阳光看了半天,似是在确认银元的真假,片刻后才侧身让出空隙,“进来吧。”
屋内不算整洁,陈设与普通百姓家中并无分别,没有奇怪的味道和那些不知用途的瓶瓶罐罐。
老蛊婆拿起那件补了一半的青布褂子一边重新缝补起来,一边朝着顾启珍指了指桌旁的板凳,“随便坐,我崽跟媳妇白天都去外头讨生活,屋里就我一个老太婆带着孙子,乱得很…你要问哪样事,问吧。”
“我听人说各个寨子的蛊婆,都是母女相传的,阿娘老了,女儿接手,阿娘死了,女儿便是寨子里唯一的蛊婆,可要是蛊婆没生女儿,或者女儿死在了阿娘前头,这个寨子的蛊婆就绝了。这千百年里,总有寨子的蛊婆没传下来,这些寨子后来都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寨子里没了蛊婆日子还不是要照样过,大不了就是有人得了病没人给治。”老蛊婆说话时,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似乎是为了说服顾启珍,她用自己举例,“我自己就没生女儿,苏麻寨没了蛊婆,那些人不是都活得好好的,这院子里头有一半的人家,都是跟我一个寨子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
顾启珍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她今日来也不是为了问这个的,除了少数的几人,她其实并不关心老黄寨没了蛊婆之后的命运会是如何。
“我还听说蛊婆母女之间会有一种特殊的感应…”
“哪样特殊的感应,那是蛊虫之间的感应。”老蛊婆嗤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蛊婆把母蛊种在自己身上,把子蛊种在另一个人身上,不论那个人是谁,只要子蛊还在他身子里活着,母蛊就能感应到他。那人若是死了,子蛊也会跟着一起死,母蛊自然也能有感应。”
顾启珍沉默下来,蛊婆果然是在二十年前就得知了玉翠的死,可她的复仇却来的如此之晚…
“老黄寨的蛊婆曾跟我说过,说蛊婆的血脉带着枷锁,天生便要守护寨子里的人,不能害与自己同寨之人。”
“她骗你的。”老蛊婆头都没擡,继续缝她手里那件褂子,针线在她粗糙的指尖来回穿梭,“从没有过这样的说法,蛊婆的血脉里头没有什么枷锁,也不是天生就该守着寨子里的人,蛊婆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那种话,多半是有人故意编出来的,好让一些人觉得蛊婆天生就该替寨子里的人卖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把线头咬断,又将手里的褂子翻了个面,才继续补充道:“不过,蛊婆要害人,确实要付出一些代价,放蛊下毒,哪有不伤自己的,放一回蛊,自己也吃一回毒,放得越多毒气积得越重,死的也就越快。”
困扰了顾启珍多时的事情隐隐有了答案,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女人死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蛊婆有没有什么法子,把那个孩子从死人肚子里取出来,让他活下来。”
老蛊婆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诧异地看向顾启珍,似是好奇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她手指在褂子上摩挲着,片刻之后长叹一声,陷入了回忆,“你说的这个法子,我不会,不过我看我阿娘做过。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跟我阿娘去给山里一个猎户的媳妇接生,他媳妇在山上受了重伤,等擡到家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肚子里的孩子六个月大,眼看着就要活不成了。”
“那猎户跪在地上求我阿娘,求她救救孩子,我阿娘被他跪得没有办法,于是就当着猎户的面剖开那个女人的肚子,把婴儿取了出来,我不知道我阿娘后来又做了什么,她也不肯教我这个法子。后来那个婴儿活了下来,还没灾没病地长大了,就是身子比寻常人小了很多,站在同龄人旁边,矮了一个头还多。或许是先天不足吧…别人是十个月生的,他只有六个月,靠蛊虫吊住了命,长不大也正常。”
一瞬间,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幺妹与何世清相似的眉眼、蛊婆对幺妹的态度…她既苛待于她,却又教她读书认字。
这个丧夫丧女的女人,将自己所有的爱恨都倾注于这个自己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身上。
二十年的每一个日夜,当蛊婆看到这张脸时,是否都会想起自己亲手剖开女儿肚子时的锥心之痛?
顾启珍不敢去想,这近乎绝望的情感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从衣袋里又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权当作是对面前老蛊婆的答谢,紧接着便想起身逃离这逼仄的居所。
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时,老蛊婆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