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两人不出所料地没见到宋省身。
宋省身落脚的地点除了他自己所带来的人马外，还围了一圈梁伯安的眼线，两人根本无法靠近。
好在顾启珍趁着梁伯安人手空缺的这个时机，寻了机会给大伯顾行谦发去了电报，说明了眼下的情况。
因担心路上有山匪埋伏，阿金带着顾启珍走水路赶回了浦阳镇。
浦阳镇不大，蛊婆与幺妹住的地方不算偏，甚至顾启珍在打探消息的时候还曾几次路过过这里，那时的她也未曾想过，自己和这个追寻了很久的秘密仅有一墙之隔。
再次见到蛊婆时，她苍老的更加厉害了，才几个月的功夫，那张脸便又皱缩了一圈，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是极怕冷一般，不停地颤抖着。她一说话，喉咙里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如同一架生锈了的风箱，听的人心里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次反倒是蛊婆先出了声。
“你到寨子来找我，我原本以为你是想求我替顾行简解蛊，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急，顾行简怕是已经死了吧。”
话音刚落，她喉咙里就滚过一阵浑浊的喘息，紧接着她看着顾启珍，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还未持续多久，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她抖动的愈发剧烈，手指攥着布毯，咳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下来，“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想来杀了我替顾行演示文稿仇吗？”
顾启珍沉默了一阵子，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把目光从蛊婆脸上移开，望着矮桌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桐油灯，“阿桃被选中成了落花洞女，我想知道，那个山洞的另一个出口在哪。”
落花洞女入洞的山洞虽然离老黄寨有一定距离，但说到底也算是在寨子的管辖范围内，平日里寨民去后山砍柴偶尔也会路过。吴广德勾结山匪劫杀政府职员，但他不会容许这些人在寨子的范围内动手。
玉翠想要进洞找阿妮走的也不是后山的那条路，这便意味着那处山洞有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出口。
老黄寨里遍布着吴石贵的眼线，要想救阿桃，就不能从寨子里进入后山。
这话一出，蛊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通过这条缝隙打量了顾启珍好一阵，“你都知道了…玉翠当年要是这么聪明，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说完又开始咳，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剧烈，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捂在嘴巴上，等她终于止住了咳，手掌摊开来，掌心里全是血。
顾启珍看着那只枯瘦的手掌上暗红色的血迹，忽然问：“你是不是也给我下了蛊。”
蛊婆把手掌往布毯上蹭了蹭，擡起眼来看着她：“我给顾行简下蛊，害了他，但那是他应得的报应，可我没害过你，给你下蛊，是为了救你的命。”她喘了好一阵子，才又开口，“我要死了，没必要骗你。”
顾启珍没有接话，蛊婆缩在毯子里，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转了又转，最后落在顾启珍脸上：“你既然知道了这么多，那应该也猜出我跟幺妹之间的关系了，我这些年之所以不敢轻易杀老黄寨的人，就是怕我死了，她一个哑巴女娃，在外边活不下去。”
蛊婆早就算好了一切。
二十年后，不论是顾行简还是顾启珍，总有一人会回到老黄寨，他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在往后的日子里照看幺妹，而届时自己对老黄寨的复仇也将正式开始。
早在二十年前女儿死去的那一晚，她就该死了，这么多年游荡在世间的不过是一具仅剩躯壳的行尸走肉。
蛊婆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又咳了一阵子，喘着粗气把话接上，“那个洞口，幺妹知道在哪里。她会带你去找，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等我死了，你要保证幺妹在外边能活下去。”
顾启珍虽同情幺妹的身世，但此刻仍觉得有些讽刺，“你杀了我父亲，还要我给你保证。”
蛊婆听到这句话喉咙里咕咕地滚了几下，又笑了起来，像是在笑这个年轻女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没杀他，他当初要是按照我说的做，我会给他解蛊…而且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条命。”
顾启珍觉得蛊婆有些不可理喻。
她看向蛊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凝视着蛊婆的面容。这个阴险狠毒，背负了几十条人命的女人，此刻同那些风烛残年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似乎别无分别。
死亡已经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烙印。
她活不了多久了。
等她死后，所有的爱与恨都可以就此终结，老黄寨的一切也都会尘埃落定。
顾启珍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法报仇了。
这世上又有谁能向死人报仇？
“解了我身上的蛊，你死了以后，幺妹要是愿意跟我走，我会带她走，她要是不愿意，我就送她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身上那东西不是蛊，是你的命，这世上没有能解的命。”蛊婆看着顾启珍，浑浊的眼神里突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光，像是通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你的命真好，能去外头，能念书，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当初要是我知道…玉翠或许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蛊婆说完这段话嘴唇仍翕动着，像是还在念叨着什么，顾启珍只零星听懂了里面“玉翠”两字，后头那些便再也分辨不出来了，断断续续的，被漏风的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七零八落，落在这间昏暗的旧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