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顾启珍离开蛊婆院子当晚,蛊婆死了。
幺妹找到顾启珍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客栈的矮木床上。浦阳镇深秋的夜风冷得能冻醒睡在街角的野狗,可她却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形容的痛。那痛像是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想要破开她的皮肉往外钻,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住了,心脏像是被浇了滚油,灵魂似乎被架在火上炙烤。
纷杂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有父亲在堂前抱着她教她识字,有自己与朋友外出玩耍,还有她乘着渡船漂洋过海艰难求学…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陌生女人的脸上。
然后那痛忽然停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一切都戛然而止。
她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擡不起来,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洇湿了床单。
“那个女人是谁?刚刚的一切会是蛊婆做的吗?”顾启珍心里想着。
这阵来得毫无征兆又退得干干净净的剧痛,难道是蛊婆对自己的警告吗?
她正想到这里,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急又密,像是有人正用拳头拼命地捶门。
顾启珍挣扎着撑起身子,随便披了件外衫,拖着还在发抖的两条腿走到门口,将门闩拉开。
幺妹站在门外,那张枯瘦的小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吓人,她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眼眶是红通通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刚哭过一场。
顾启珍见状忙问她怎么了,可话一出口才想起来幺妹听不见。客栈里都是青砖地,没法用树枝在上面写字,她赶忙转身走到桌前,从包袱里摸出随身带的纸笔,摊在桌上。
幺妹接过笔,手抖的厉害,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蛊婆走了。”
当顾启珍被幺妹领着,重新返回到蛊婆住的那间旧屋时,蛊婆正面容安详地躺在床上,鼻端却早已没了气息。
顾启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心中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预感到了蛊婆的死亡,这个为了给女儿报仇恨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的女人,顾启珍本以为她最后会死在仇恨里,会睁眼看着老黄寨死的不剩一人后,才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如今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自己给自己盖好了毯子,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挑了几十年的担子,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那些还没问出口的秘密和那些还没来得及解开的恩怨,似乎在这一刻都随着她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桐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顾启珍下意识地去看幺妹。
幺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矮桌前,双手紧握着,没有哭也没有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
按照寨子里的规矩,蛊婆死后是该葬回老黄寨的,寨子后山有一片坟地,老黄寨世世代代的人都埋在那里。可如今寨子里是吴石贵管事,数月过去,他或许已经琢磨出了寨老的死与蛊婆有关。蛊婆活着的时候,他有所忌惮不敢动手,可如今她死了,吴石贵更不会让她埋回到老黄寨的祖坟里。
顾启珍觉得蛊婆或许也不会想被葬回老黄寨。
她男人为了给寨子运粮,被山匪杀了,她女儿因撞见了寨老与山匪勾结,也被杀了,恨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回去。
浦阳镇西头的山坡上有一片公墓,镇上的居民和一些无亲无故的孤寡去世后大多葬在那里,顾启珍问了幺妹的意见,最后决定将蛊婆葬在那里,也算是有友邻作伴,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幺妹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像被抽走了魂一般,别人问些什么,她都要过很久才能给出应答。
阿金知道蛊婆死了,放下手里的活计赶过来帮忙,还带了一个顾启珍意想不到的人。
若是说阿金帮忙是因为蛊婆之前给他阿妈瞧过病,可阿岩不是老黄寨的人,与蛊婆也没有丝毫交集,他的到来便有些让顾启珍摸不着头脑了。
阿岩见状也不多解释,只笑着对顾启珍说,“哪个也不晓得自己往后会不会遇上坎,人生在世,多做好事,遇到坎的时候才有人来帮你。”
安葬的事定下来了,可到了刻墓碑的时候,几个人却又犯了难。在场的几人,包括幺妹在内都不知道蛊婆的名字,难道要在墓碑上刻上蛊婆两字?
一番讨论后,还是由顾启珍决定,在墓碑上刻上了“玉翠之母”。想来蛊婆对此也不会反对的,她这辈子最要紧的身份,便是玉翠的阿娘。
浦阳镇上没人知道玉翠是谁,这碑立在这里,只占了山坡上一小块不起眼的角落,就像蛊婆活着的时候蜷在寨子后的那间破吊脚楼里一样。
葬礼结束了,山坡上那堆新土前头,阿岩把幺妹采来的野花拢了拢,插在墓碑两侧,又蹲下身把碑前散落的纸钱灰往边上扫了扫,几个人站在墓前默然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阿岩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阿金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来朝幺妹招了招手,说幺妹要是想回寨子里就去码头找他。
幺妹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过身去,快步跟上阿岩,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坡下那片稀稀拉拉的松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