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阿桃进洞的这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寨子后山的山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被风一吹便卷起来,落在送嫁队伍的脚下。
阿桃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红嫁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寨子里的人,零散地排成了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里面有她的叔伯婶娘和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小姐妹,还有几个是吴石贵派来“帮忙”的心腹。
说是帮忙,其实是盯着,怕阿桃跑了,也怕龙家嫂子在入洞之前闹出什么岔子。
这场“婚礼”,跟正经娶亲比起来,简直冷清得像是一场葬礼。
但阿桃对此并不关心。
她脑海中全是之前吴石贵把她喊进吊脚楼时的场景。那时吴广德刚死不久,吴石贵占据了他那栋寨子里最大的吊脚楼,阿桃一进去就看到了几个平日里对她还算和善的阿叔围了上来,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吴石贵直截了当地跟她说明了让她过来的目的,他说“阿桃,寨子里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寨老死了,寨子里头这些天又接连出事…这些,都是因为得罪了神,神发了怒,寨子要献上一位新娘才能平息他的怒火。你乖乖进洞嫁给洞神,神收了新娘,气也就消了,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替你阿娘积的德。你放心,你进了洞以后,往后你阿娘在寨子里有吃有喝,没人会为难她。可你要是不听话,你阿娘一个人孤零零的,往后在寨子里过得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吴石贵的一番话,威胁的意味十足。
阿桃不信他话里的神。可是她阿爸没了,她和阿娘在寨子里没了依靠,这群人觉得她们没有男人撑腰就好欺负了…
送亲的队伍走到山洞口的时候,天色更暗了些。
几个族老正等在洞口,曾帮阿桃喊过魂的姨婆也在其中,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眼神中满是不忍,见阿桃朝她看来,又马上把头别了过去。
龙家嫂子穿过稀稀拉拉的送嫁队伍,从最后面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阿桃的手。
她把阿桃散下来的碎头发拢到耳后,又将嫁衣的衣领理了又理,她的手指在衣服的褶皱上摩挲了很久,像是想把它们抚平,又像是想把这一刻拉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旁边一个吴石贵的心腹走上前来拦她,说时候不早了,再不进去洞神要发怒了。
龙家嫂子猛地转过头去,瞪着眼睛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进去的又不是你的女儿,你当然说得轻松!”
阿桃也算是那心腹看着长大的姑娘,他本就自觉理亏,被龙家嫂子这一吼,噎得把后面的话全咽下去了,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再也挂不住了。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上来拉他。
龙家嫂子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几块用桐叶包好的苞谷粑塞进阿桃怀里,压低了嗓子跟她说:“你莫怕,顾小姐答应了会来救你,阿娘在外头等你。”
阿桃低下头,看着龙家嫂子那因常年干活而变形的手指在自己身上轻轻颤抖着,她点了点头,“阿娘,你放心。”
随着阿桃走进山洞,洞口那些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垒了上去,把洞里的最后一线天光也堵死了。
龙家嫂子站在洞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跪在地上,喉咙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在风里飘出去很远。
阿桃站在黑暗里,听着洞外阿娘的哭喊声穿过层层石头,再一点点地弱下去,直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几块用桐叶包着的苞谷粑紧紧抱在怀里,阿娘在外头等她,顾小姐在来救她的路上,她不是一个人。
洞外忽然亮起了火光,一股呛人的浓烟飘进了洞中。
按照规矩,落花洞女进了洞,家里人要在洞口烧掉她的“嫁妆”,龙家嫂子不肯烧,最后还是是吴石贵派来的人点的火。
呛人的浓烟钻进了阿桃的口鼻,她只能扶着石壁往山洞更深处走。
洞里的路比她在阿娘嘴里听到的还要曲折,身后的浓烟追着她,逼得她只能不断向前。
黑暗之中,阿桃脚下忽然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她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把散落在地上的苞谷粑一块块捡起来,就在她蹲在地上摸索时,突然看见身前的一点荧荧绿光。
那是顾小姐送她的那块手表,表盘上不知涂了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也能发光。阿桃把表捡起来,小心地擦拭了几下后戴到手上,借着那点微弱的绿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身后那股呛人的烟味淡了许多,她忽然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
阿桃知道自己到了山洞最深处。
阿娘跟她说过,这里有两具骸骨,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当她看到那两具骸骨时,仍是止不住地发抖起来,她后背紧紧靠在石壁上,努力地在心里说服自己,最终选了个离那两具白骨远远的位置,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桐叶包着的苞谷粑,低头咬了一口,边嚼边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阿桃你是大姑娘了,阿娘以后的日子还要靠你呢,死人算什么,你不怕。”
嚼着嚼着,她的脚边似乎碰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阿桃起先被吓了一跳,呆坐在原地,半天不敢动弹,过了许久,借着手表上微弱的光,才发现那竟是一团枯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