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黑布褂子的年轻男人跟在阿岩身后，从寨子里走了出来。
“顾小姐，我姓吴，寨老身边跑腿的，您叫我吴管事就行了。”自称吴管事的男人脸上带笑，说话的同时，不露声色地将顾启珍打量了一遍，“阿岩和我说了，您是从上海来我们这地方来看看风土的，是文化人。按理说您这样的贵客，该由寨老亲自接待，摆拦门酒。只是不巧，眼下寨老手头有些事，一时脱不开身，就差我过来先带您安顿。”
顾启珍微微颔首，“那就有劳吴管事了。”
她心中有些意外，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原本想着见了寨老，再顺着往下寻访当年的事，如今头一步便踏空了。但转念一想，从进寨子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眼前的吴管事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也就是说，到眼下为止，还没有人认出她这张脸，更不会将她的身份与当年的落花洞女联系在一起。
顾启珍一时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吴管事领着两人前往将要借住的人家，边走边介绍着这家的情况，“这家姓龙，男人到外头寻活路去了，常年不在，家里就一个婆娘，带个叫阿桃的女儿，今年刚十五。您见了她，叫她龙家嫂子就成。她家屋子还算宽敞，收拾得也干净。”
石阶顺着山势往上折了两折。两旁的吊脚楼一栋挨着一栋，木板被年月浸得发黑，檐角塌了几处，瓦片碎了不少，也没人补。有几扇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楼梯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经过一处拐角时，一个老婆子正坐在二楼的门槛上择菜，她听见脚步声向下望去，目光从吴管事身上滑到阿岩身上，最后落在顾启珍脸上。她停了一下，又收回目光，一根一根地撕着手里的菜，慢吞吞的。
顾启珍忽然觉察出这寨子的静来。
寨子里并不是没有声音，反而有鸡在叫，有风穿过屋檐带起的呜咽，有自己的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咚咚声。可空着的屋子太多了，什么声响都兜不住，这些声音没传出多远就散了。
阿岩似乎也觉着闷，忽然开了口，他和吴管事本就认识，说话也不拘着。
“吴管事，这一路走过来，空屋子可真不少。”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像是故意要打破这沉闷的氛围，“我记得前两年来还不是这样。”
“走了的，都不回来了。”吴管事头也没回地说。
“那不对啊。”阿岩跟上去两步，“方才我去寨老那儿，他屋子门口围了好些人，有几个脸熟的，是早些年就搬到镇上去的，今天倒回来了。”
吴管事似乎没料到阿岩发现了这点，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往前走去，“没了个人，他们回来报丧。”
从寨子出去的人，认为寨子是根。虽然搬出去了，平日里也不轻易回来，可人要是没了，不管隔了多远，总要回寨子报一声。
阿岩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龙家的吊脚楼在寨子的外围，几人没走多久，很快便到了。
吴管事走上木梯，在门上敲了两下，朝里头喊了声，“龙家嫂子。”
“哎，谁呀？”屋里头有人应了一句。
不一会儿，门被拉开了，一张圆润的脸从里面探了出来，三十五岁上下，头发被挽在脑后，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女人正擦着手，看见吴管事，动作一顿，又看向他身后的顾启珍，目光里带着点询问。
“这是顾小姐，上海来的文化人，来寨子里看看风土。寨老说先让她在你这儿住几天。”吴管事说着，身体往旁边让了让。
女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出笑意，“顾小姐，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
她几乎是不由分说地接过顾启珍手里的行李，拉着她往偏屋走。
偏屋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摆着，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虽旧，倒也洗得干干净净。床头一张小桌，擦得光亮，上头搁着一盏油灯。窗户很小，但能看到远处泛青的山岚和屋角探过来的几丛粉白色的野山茶。
“屋子小，顾小姐莫嫌弃。”龙家嫂子把行李搁在桌上，又弯腰把床单抻了抻平，“山里地方，比不得外头，缺什么你就跟我说。”
“已经很好了，多谢龙家嫂子。这几天要麻烦你了。”顾启客气回应。
吴管事与阿岩没有久留，等到看到顾启珍安顿下来，两人就一齐离开了。
龙家住的都是女人，阿岩留在这里多有不便，因此另寻了寨子里其他相熟的人家住下，并告知了顾启珍位置，方便她在有事时能及时寻到自己。
两人的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去。
龙家嫂子目送两人离开后，伸手把门掩上，转身又拉住顾启珍的手，热情说道：“顾小姐，先吃饭吧。走了一路，该饿了。”
灶房里铁锅还咕嘟着，一个女孩从灶口站起来，手里拿着火钳，看向顾启珍的眼神充满着好奇与探究。
方才顾启珍进门时就看到她了，那时她从灶房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起来年纪不大，这会儿站直了，才发现她身量已经快到母亲的肩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