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龙金花(上)】
龙金花是老黄寨的蛊婆。
与其他寨子里的那些蛊婆不同,她阿爸是个教书先生,识得字,给她起了龙金花这么个汉名。
但或许是寨子里的日子太苦,又或者他无法忍受寨民那异样的目光,龙金花的父亲在入赘了十年之后,终于趁着她阿妈给人瞧病时,偷偷溜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龙金花也一天天长大,她继承了她阿妈的蛊婆传承,与寨子里最英俊、最勇武的男人成了亲,还有了自己的女儿。
龙金花给女儿取名叫玉翠。
她想那个逃跑的男人教自己读书识字,也算是做了件好事,至少能让她给女儿取名玉翠,而不是像寨子里其他姑娘那般,只能用花花草草取名,更敷衍些的,甚至还有用排行当名字的。
有一年,老黄寨里突然遭了灾,本该是秋收的时节,收进仓的粮食却比犁田时撒下去的种子还要少。
谷仓渐渐见了底,后山的野草野菜也被人挖光了,人们开始吃树皮…但这也阻止不了寨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眼看着再饿下去,这一寨子的人都要死光,龙金花的男人便拉了一队人马,决心到寨子外去寻粮。
粮食运回了寨子,可龙金花的男人却变成了一具尸体。当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她到她面前时,龙金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有一瞬,她几乎是想跟着自己男人一起去了,可是想起年幼的玉翠,只能勉强打起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玉翠和寨子里其他的女孩儿不太一样,或许是读了书识了字的缘故,玉翠对于寨子外的世界格外向往,每次去外面采药都要磨上好久的洋工。
龙金花知道她是去了更远的地方玩了,但从不戳穿她。
玉翠从小就向往外边的生活。她还记得玉翠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回自己蹲在门口捣药,一擡头发现玉翠不见了,急得满寨子找,最后在寨子外头的山坡上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看一朵野花,看得入了神,连她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可蛊婆的女儿不能嫁到外头去,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玉翠必须留在寨子里,嫁一个寨子里的男人,生一个女儿,把蛊婆的血脉传下去。
龙金花也曾问过这是哪里来的规矩,她阿娘只是笑着告诉她,寨子里的蛊婆这辈子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守护寨子,寨子是她们的根。
她这辈子已经困在这座寨子里了,何必急着把女儿也关进笼子里呢,让她趁着还能跑的时候多跑跑吧,多看看外头的山,多吹吹外头的风,等以后成了亲,至少还有这些日子可以回想。
龙金花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可未曾想有一天,玉翠突然带着一股血腥气从外头回来了。她还以为是玉翠受了伤,连忙拉过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她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第二天趁着女儿出门,悄悄跟在了她身后。玉翠没有去后山采药,她沿着溪涧一直往下走,穿过后山的树林,在一个极隐蔽的山洞口停下了脚步,龙金花躲在离洞口不远的一棵老松树后头,听见洞里隐约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没有当场冲进去,而是悄悄地退回了吊脚楼里,她待在灶房里,手里的碗翻来覆去地洗了几遍,想着得找个时机跟玉翠好好谈一谈,然而正当她想着怎么开口时,玉翠却先摊牌了。
那天玉翠回来得比往常早,一进门便往龙金花对面一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出来。
那个男人是读书人,去外面考试回来的时候遇了山匪,被砍了好几刀扔在路边等死,她采药的时候看见便把他拖进山洞里救了,等他伤好了就让他走。
这伤一养就是几个月,那男人没走,玉翠却怀孕了。
龙金花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夜里察觉到的,那天玉翠从山洞回来,把竹篓搁在灶房门口,蹲下身去拍鞋上的土,龙金花正在捣药,手里的药杵忽然停了下来。
她擡起头来看着玉翠,目光从女儿脸上慢慢往下移,移过她的肩膀,移过她的腰身,最后落在她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龙金花身上的蛊虫告诉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那一瞬间她觉得天都塌了下来了。
老黄寨里未婚先孕的女人是要受惩罚的。她见过那个场面,扒光了衣服的女人被拖到寨门口的空地上,跪在所有人的面前,由寨老亲自审问,问她男人是谁,说不出名字的便按通奸论处,轻则逐出寨子,重则沉潭。
龙金花没有说话,只是把灶台上那碗温了好几个时辰的饭菜端下来,又从药柜最底层取出几味草药,然后生火熬药。
她要熬一碗堕胎药。
趁着玉翠的肚子还没大起来,趁这事还能瞒住,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把这药碗端到玉翠面前,低声说,把这碗药喝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玉翠看着那碗药,没有闪躲,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护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她语气执拗,说她才不会喝这碗药,她才不会像阿娘一样,一辈子守着后山的这间破屋子,当个人人都怕的蛊婆。
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变成跟龙金花一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