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龙金花（下）】
眼看着离玉翠和那男人私奔的日子越来越近，寨子里突然来了个牵着个“小怪物”的外乡人。
外乡人叫顾行简，那“小怪物”自然也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个被毁了容貌的幼童，但因模样实在吓人，他们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没人愿意收留一个带着这样孩子的外乡人。
那幼童的模样确实吓人，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头皮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秃着，最深处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骨头印子，五官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揉碎了又重新拼回去，嘴角往下扯着，眼皮豁开了一条缝，露出里头浑浊的眼白。
寨子里的小娃一看见她便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就连寨子里最凶的那条黄狗都不敢靠近，只敢蹲在巷口低声呜咽。
那个男人最后才敲响的龙金花家的门，当龙金花打开门时，就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牵着幼童站在门口，男人脸上有风尘仆仆的疲惫，衣裳上全是泥点子，鞋底磨得快穿了，可他站在那里护着那个幼童的姿势，让龙金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抱着玉翠从山道上走回来的那个夜里。
龙金花收留了这两人。
那男人自称是从上海来的，为的是来收集有关落花洞女的故事，那个“小怪物”是他的女儿，在林子中被豺狗咬了，才变成了眼下这幅模样。
男人对一切都非常好奇，见龙金花做饭要问，见她捣药也要问，见她给人治病更是连连追问她能否治疗自己女儿身上的疤。
龙金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该捣药捣药，该添柴添柴，从不主动多说半句。这种人跟她那个跑了的阿爸一样，读过几本书，见过些世面，对什么都好奇，可等那股子新鲜劲儿过了就会走，留不住的。
她不想跟一个很快就要走的人说太多话，也懒得把寨子里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讲给一个外乡人听。
至于那幼童身上的疤，她倒是确实有方法治，但是无缘无故的，哪有人愿意从自己身上割下来一块皮给她呢？
玉翠私奔的那天，也是落花洞女入洞的日子。姚家阿香是后半晌来的，她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玉翠，说约好了一起去后山玩。
龙金花知道她是在给玉翠打掩护，也知道玉翠此刻大概已经在山洞那边了，只淡淡说了句注意安全，阿香应了一声便跑了，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半夜，她因一阵剧痛从梦里惊醒。
那痛像是有人拿刀把她的心脏从中间剖成了两半，从胸口最深处炸开的，她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冷汗一滴接一滴地往外冒。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淌下来，龙金花知道，这是蛊虫死了，母蛊在她身体里，子蛊在玉翠身体里，母女俩一人种了一只，不管走到哪里，隔着多少座山，她都能感应到她女儿还活着。
可现在子蛊死了，她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远处隐约传来唢呐的余音，入洞仪式还没有结束，寨子里的人在替洞神办喜事，她的女儿死在不知哪条山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龙金花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寨子外头跑，她赤着一双脚踩在碎石路上，碎石割破了她的脚底板也顾不上。
她知道玉翠走的是哪条路。
她在离寨子不远的山路上找到了玉翠，月光底下，玉翠趴在路边，像是走累了睡着了，可她身下那片土被血沁的是那般的黑…
龙金花蹲下身去，把女儿翻过来，这才发现她的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把她衣裳的前襟全染透了，此时已经干了大半，凝成硬邦邦的一块，摸上去冰凉。
玉翠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暗的天，龙金花伸手去合了一下，手一松又弹开了，她又合了第二下，又弹开了，玉翠到死都没闭上眼。
龙金花跪在女儿的尸身边上，她知道是谁杀的玉翠。
吴广德勾结了一伙山匪，那伙山匪的老巢就在离老黄寨不远的一片山坳里，平日里替寨子里运鸦片看路，专杀那些不该在这片山里出现的人。玉翠今天要跑，要带着阿妮跑出寨子，正好撞在了他们手里。
那一瞬间，龙金花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该死，那伙山匪该死，吴广德该死，阿妮该死，约玉翠私奔的那个男人也该死，他说要带玉翠走，可他在哪里，玉翠躺在这里的时候他在哪里。
老黄寨里所有人都该死，他们明天醒来还会照常过日子，照常去井边挑水，照常蹲在门槛上吃饭，照常跟邻寨讨价还价，没有人知道她的女儿死在寨子外面的山路上，没有人知道这世上少了一个叫玉翠的女人，没有人会在乎。
既然没有人会在乎，那就都别活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像火一样燃起，玉翠的肚子忽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龙金花怔住了，然后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往寨子里跑。她跑得比来时更快，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割出好几道口子，血顺着脚底板往下淌，她冲进吊脚楼，从里屋的角落里拎起那只药箱，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她把药箱抱在怀里，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她跑回玉翠身边跪下来，低着头，对着玉翠已经凉透了的身体，轻声说：你莫怕，阿娘在。阿娘把你的孩子接出来，让她替你活下去。”
…
阿妮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石头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她听见脚步声后猛地站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她便看见了龙金花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裹着的婴儿，走了进来。龙金花脸上的神情让阿妮把已经涌到嘴边的“玉翠”硬生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