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桃与幺妹】
浦阳镇上新开了家医馆,开张那天半个镇子的人都来围观了,医馆不算大,门面也寻常,可门口人头攒动竟是比赶场还要热闹。
医馆在浦阳镇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医馆的掌柜的是个女人这件事情虽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可医馆的坐堂大夫是个哑巴,却是件让人闻所未闻的奇事。
那哑巴大夫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不满二十,穿一件靛蓝色的布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哑巴大夫旁边还站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女孩是她的助手,每当有病人前来问诊时,她便充当着哑巴大夫与病人之间的翻译。
起先没几个人敢来这医馆看病。
浦阳镇的人看病向来只信两家,斜对过那家传了三代的老字号药铺,和码头边上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坐堂郎中。
这新开的医馆,又是个哑巴当大夫,谁知道靠不靠谱。
转折出在龙老头身上,龙老头是码头上扛包的,镇子上的人都认得他,他的右腿膝盖早些年扛货的时候摔伤过,当时没在意,后来越来越严重,一到下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没看好,山羊胡子郎中说他这是老毛病,治不好了,往后只能瘸着腿走路。
龙老头是个倔脾气,听说镇子上新开了家医馆,坐堂大夫是个哑巴,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接着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医馆。
那天围观的人把医馆门口的那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想看看哑巴大夫是怎么给龙老头看病的。
只见那哑巴大夫当着众人的面让龙老头把腿伸出来,手指沿着膝盖骨摸了一圈,又让龙老头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好一阵子。
她旁边的女娃按照方子抓了药,把药递给龙老头,解释了一下,说这药外敷,一天换一次,半个月以后再来复诊。
半个月后龙老头又来了,他当着满巷子人的面在诊桌前头走了好几个来回,右腿稳稳当当的,膝盖上那红肿也消了大半。
因着龙老头的例子,医馆的生意也日渐红火起来,人多的时候巷子里排队的能拐好几个弯,有人甚至还搬了小板凳坐在墙根下等着。
一些同行看不过眼了。
最先发难的是那家老字号药铺的马老板,马家药铺原本在浦阳镇坐了几十年的头把交椅,镇上人看病抓药都往他那里跑,可自从这哑巴大夫开了医馆,他铺子里的生意便一天不如一天。
一个连说话都不会的哑巴,凭什么抢他的饭碗。
于是马老板便出钱雇了几个人,让他们去医馆闹事,好把那哑巴赶出浦阳镇。
几个泼皮领了钱,大摇大摆地穿过排队的人群,推开门便往诊桌前一站,领头的那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诊桌上那叠写方子的白纸震得飞散满地,他大声地说你们这医馆是骗人的,开的是哪样药,把人都吃出了毛病。
排队的人里有认识这几个泼皮的,知道他们是码头上专门替人收保护费的,赶紧往后缩了缩。阿桃站出来挡在诊桌前头,梗着脖子跟他们对骂。
龙家嫂子在里屋听见动静,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只往那几个泼皮的脸上扫了一眼,就转身便进了里屋。
泼皮们以为她怕了,愈发地嚣张,领头的那个把诊桌上的东西摔倒地上,回头又朝几个同伴一努嘴,几人便一齐扑向药柜,将里面的抽屉一只接一只地扯出来,扣在地上。
幺妹坐在诊桌后头,也不生气,只是随手扯了张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那领头的泼皮不认识字,旁边一个排队的老汉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声来,“你们要是不舒服,就坐下来号个脉,要是不看病,就别挡着门口。”
泼皮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说一个哑巴还教训起人来了,什么不舒服,老子舒服得很。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领头的那个突然弯下腰,两只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嘴一张一合地往外吐白沫,另外几个泼皮也几乎是同时发作,有的抱着肚子干呕,有的趴在地上浑身抽搐…
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几个大男人,没挨打,也没流血,好端端地走着进去,却像中了邪一样被擡着出来。
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说这哑巴大夫会下蛊,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叫他别乱说话。
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敢来医馆闹事了。
又过了几个月,医馆在浦阳镇上站稳了脚跟,招牌虽没挂,名声却早就传出去了,连邻镇都有人走大老远的路过来,指名要找“哑巴大夫”看病。
可镇子上的人毕竟不会天天生病,生意的火爆劲头过去之后,医馆便渐渐清闲下来,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来两三个病人。
有天午后,幺妹正在后院翻晒草药,阿桃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她把报纸摊在幺妹面前,指着上头占据了一块巴掌大地方的文章,问她写的是什么。阿桃最近也在学认字,每晚收了工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幺妹旁边,拿炭笔在那些作了废的药方上描横竖撇捺,可这报纸上的字有好几个她不认得,看着像是寅虎卯兔的“寅”,又像是深渊的“深”,她心里不踏实,便跑来问幺妹。
幺妹看了看,冲着她比划,“北京的电影公司在招女演员,要会讲官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