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盘子里的菜渐渐空了。
阿桃还攥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碗中的饭还剩几口，早凉透了。龙家嫂子看了顾启珍一眼，见她搁了筷子，也就起身收拾起了碗筷。
顾启珍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我来吧。”
龙家嫂子侧身躲过了她的动作，“你是客人，哪有让你动手的道理。”
她端着碗筷去了水缸边，阿桃依旧坐在桌旁摆弄着那块表，屋外头的声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顾启珍走到门边，往吊脚楼下望了望，回头对着正在灶房忙碌的女人说道：“龙家嫂子，我想出去转转。”
龙家嫂子的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没立刻应声，而是把碗摞进木盆里，直起腰来，往屋外望了一眼。寨子里安安静静的，石阶上空无一人。
她似乎在顾忌着什么，迟疑片刻后缓缓开口，“阿桃，你陪顾小姐去。就在近处走走，莫往寨子太深处领，顾小姐走了一路，该累了。”
“晓得咯。”，阿桃应了一声，她没舍得放下新得来的手表，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表揣进怀里，才欢天喜地的跑到门口去蹬草鞋，“顾小姐，我带你在寨子里走一走。”
两人往寨子里走了一段。顾启珍边走边看，走的慢些，阿桃十五六的年纪，又沉浸在得了新鲜对象的喜悦里，脚步轻快，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蹦，只是偶尔蹦出老远后，会突然想起此时自己身上还肩负着带路的责任，又连忙回头跑去找顾启珍。
“阿桃，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铜锣声和炮声，那都是什么？”
“那个啊…有人回来报丧了嘛。寨老那边在敲锣放炮，给死人引路的。”阿桃对此不甚在意。
这个月寨子里走了好多人，她听锣声和炮声听的都有些习惯了。
“引路？”
“死在外头的人，魂不认得回来的路。”阿桃说完，又往前走了两步，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在石阶上骨碌骨碌地滚，“不引回来，魂就飘在外头了，回不了家，会变成孤魂野鬼的。”
顾启珍还想问些什么，巷子那头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
“阿桃！”
一个和阿桃年纪相仿，穿蓝布衣裳的女孩从拐角跑了出来，辫子散了一边，脸颊红扑扑的，显然是刚刚跑的有些急了。
她跑到近前，发现有生人在，脚步一下子收住了，好奇地打量着顾启珍。
“她是哪个？”女孩毫不怕生，当着顾启珍的面大声问阿桃。
“顾小姐，上海来的大作家，我阿娘让带她走走。你喊我做什么？”
阿桃得了顾启珍的礼物，心中自然觉得这个从寨子外来的姐姐是千般好万般好，连向人介绍时，用的都是她能想到的最厉害的身份。
“去后山摘泡儿嘛。她们都去了，就差你一个。”女孩说着，又看了顾启珍一眼，声音矮下去几分，“你要陪客人，那就算了。”
阿桃咬了咬嘴唇，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这个年纪的女孩，正是最爱玩的，一句“摘泡儿”就能把魂勾走大半。
“去吧。”顾启珍没拘着她，“正好我也想一个人走走，两个个小时以后，我们还在这里碰面。”
“那我们走了。”女孩听到顾启珍的话后，高兴地拽住阿桃的袖子，扯着她就往后山的方向走。
阿桃站在原地，还在犹豫，“可是我阿娘让我陪着你。”
“去吧，我不告诉你阿娘。”顾启珍被眼前女孩的样子逗笑了。
“那你莫走远了。”阿桃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步一回头地叮嘱。
“放心吧。”顾启珍朝着两人挥了挥手。
她目送着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隔了一会儿，就听到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
顾启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到女孩子们的笑声远到听不见后才转过身，往石阶另一头走去。
从石阶往旁侧一条岔巷里拐进去，地势渐渐低了下去，石阶走到头，就成了一条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