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顾启珍没了再逛的心情。
她带着疑惑回到了和阿桃约定的地点,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对于老婆子的反应,她并不意外。从进寨子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这张脸迟早会被人认出来。她也一直在等,等第一个人看见她,等那个人脸上出现同方才那老婆子一样的神情。
她知道那一刻会来,也做好了那一刻到来的准备。
可那个女孩不一样。那个女孩太年轻了,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绝不可能亲眼见过那时的事。即使是听人说过,也无法第一眼就认出她的脸。
顾启珍顶着这张脸走进寨子,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她在等那些见过当年那张脸的人把她认出来。
可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神告诉她,认出她的,不只有当年的那些老人。
她摊开手掌,那团草编的东西歪歪扭扭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意识到寨子里的秘密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自从她走入这座寨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了。
不,或许更早。
在顾行简仓皇离开寨子后,在这风平浪静的二十年里,早有人设计好一切,只等待她踏入寨中。
风穿过樟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明晃晃的太阳下,顾启珍竟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把那团草编的东西塞进衣袋,站起身来,望向阿桃离开时的那条巷子。
一阵又急又碎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了过来。
阿桃从拐角处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衣服上还粘着一层碎草屑,手里托着一捧用桐树叶兜着的红艳艳的野果。
她跑到顾启珍跟前,微微喘着,把桐叶往前一送,“顾小姐,你尝尝,好吃。”
顾启珍没有推辞,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阿桃看着她吃了,神色有片刻的雀跃,垂着的另一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顾启珍视线顺着她的动作扫过去,看见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小包桐叶,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给幺妹带的,她要在家干活,走不开。”注意到顾启珍的目光,阿桃有些心虚。
顾小姐把那么稀罕的表都给了自己,自己却连泡儿都要分两包。可幺妹实在太苦了,衣裳没一件好的,饭也吃不饱,还要整日干活。
她不把泡儿全拿出来,顾小姐会不会觉得自己小气?阿桃飞快地看了顾启珍一下,又马上低下了头。
顾启珍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满。
阿桃偷偷松了口气,“顾小姐,我们回去吧。”
她领着顾启珍往回走,似是怕颠坏手里的野果,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走几步便低头看一眼手里那两包泡儿。到了家门口,她跨过门槛,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娘”,把那包打开过的野果往桌上一搁,手里仍紧攥着另一包,转身往外跑去。
“我去给幺妹送泡儿,很快回来。”
龙家嫂子从灶房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应声,阿桃就已经跑得老远,不见了身影。
“这丫头,跑得比哪个都快。顾小姐莫见笑。”龙家嫂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幺妹是阿桃的玩伴,以前两个人常在一处。那个妹崽蛮造孽
蛊婆。
顾启珍心中一惊。
这个收养哑女幺妹的蛊婆和日记里让顾行简感到害怕的蛊婆是否会是同一个人?
“那女孩儿是不是这么高…”她擡手朝自己的肩膀比量了一下,“瘦瘦小小的,十五六岁的年纪。”
“是她。”龙家嫂子点了点头,有点惊讶,“你碰到她了?”
“闲逛的时候遇到了。”顾启珍没有否认,但是隐去了其中的一些事情。
“怕是又帮蛊婆挑水去了。”龙家嫂子叹了口气,“那妹崽耳朵也不好,声音大了才能听见。寨子里的人可怜她,有时送点吃的,有时帮她挑两担水,可她性子倔,轻易不肯收。阿桃给她带果子,还得偷偷摸摸的,让她知道是特意带的,她又不肯要了。”
顾启珍没有在幺妹的话题上纠结,她望着门外空荡荡的石阶,像随意问起,“我在书上看过,说蛊婆的手艺都是血脉相传的。她捡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回来养着,是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