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顾启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处山洞前，洞很深，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从里面吹来的腥臭的风，一阵一阵地扑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想要远离，却发现整个人正不受控制地向洞里走去。
她无法回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后铜锣声远远地飘着，似乎还有人在唱些什么，调子拉的老长，却听不清唱词。
顾启珍努力分辨四周的环境，只看见一片像嫁衣一样灼目刺眼的红。
“她”在这片红色前停下了脚步。
顾启珍看见“自己”伸出手想要揭开这块红。脑海中有个声音尖叫，似是在警告。
她无法动弹，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惨白的手一点点地靠近那片红。
一股冰凉，濡湿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顾启珍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的铜锣声依旧未停，一下下地敲击着。紧接着，铁炮的声音响起，震得整个寨子都在微微晃动。
“寨子里怎么了？”顾启珍推开偏屋的门，刚想去外头看看，却正巧碰上龙家嫂子挑着水回来。
“寨子里一个老人家，年纪很大了，昨个夜里没熬过去。”龙家嫂子放下扁担，伸手了指外面，语气里满是同情，“你方才听见的声响，是寨老那边在放炮。为了那几个搬出去回来报丧的，寨老忙了一夜，到底没赶上。”
她说完，提着桶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升起来，松枝的烟气漫出门框，和晨雾缠在一处。
顾启珍忽然想起昨日阿桃说的，明明最近好几回…
这是与老黄寨有关的第几个死人了？
一阵锅碗碰撞的叮哐声响起，龙家嫂子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混着柴火的噼啪声，“顾小姐，我跟阿桃讲过你的事了。等天再亮些，就让她带你去寻幺妹，这时候去早了也没用，幺妹早上那一摊子事，得忙好一阵才抽得开身。”
天光漫过山脊洒入寨中，阿桃顶着一头睡的乱蓬蓬的头发，揉着眼睛从屋里走了出来。
龙家嫂子正端着饭菜往桌上摆，一碟腌菜，几个热气腾腾的苞谷粑，她看见阿桃的样子，将碗碟往桌上一搁，腾出手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去把脸洗了，一会儿吃完了饭，带顾小姐去寻幺妹。”
阿桃“哦”了一声，在盆里草草洗了把脸，回到桌边端起碗便就埋头开吃，腮帮子塞的鼓鼓的。
龙家嫂子看她一眼，也没说她，只伸手替她把额前翘着的几根碎发捋到耳后，又帮她把辫子梳好。
三个人围着桌子，安安静静地把早饭吃了。
龙家嫂子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朝阿桃努了努嘴，“去吧，路上莫要乱跑，早点回来。见了幺妹，你好好跟她说，顾小姐是贵客，想见蛊婆一面，你同幺妹讲，让她帮忙引个路。”
“晓得了！”阿桃朝着母亲挥了挥手，就领着顾启珍出了门。
她没有往寨子深处走，而是拐到了一条往后山去的土路上。路两旁是菜地和荒坡，越走越偏，吊脚楼也渐渐稀了，只剩几栋零零散散地立在山坡上。
“我们在这儿等她。”，路过一处菜地时，阿桃放慢脚步，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头，让顾启珍也坐，“幺妹每天这个时候从后山砍柴回来都走这条路，我们等一阵子就能看到她了。”
顾启珍依言坐下。
阿桃的目光望向路尽头的山道，“我们不去她家找她。那蛊婆古怪得很，跟她讲话她也不理人，看人的眼神瘆得慌。”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山道尽头有了动静。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捆柴从山上走了下来。柴捆比她的人还高出一截，压得她直不起腰来，细细的脖颈梗着，赤脚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走近了，才看见她额前的碎头发都被汗粘在了脸上，身上的衣裳深一块浅一块，全是汗印子。
阿桃从石头上蹦起来，朝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顾启珍一眼，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个客人。
她等到顾启珍走近了，才转过身去，拦在幺妹前头，“幺妹，这是顾小姐。我昨天和你说过的。”
幺妹擡起眼，目光在顾启珍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她的头微微低下去，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顾启珍看着她，来的路上她想过幺妹看见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和昨天一样慌张，也许会躲开，也许装作不认识，她准备了很多种应对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