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吴广德这几天日心里烦得很。
作为老黄寨的寨老,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过问。大到哪家争地界、哪家分祖产,小到谁家的鸡被狗咬了、谁家的菜被别家的娃摘了,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闹到他跟前。
他吴广德活了七十年,断过地,断过水,断过兄弟分家,断过婆媳吵嘴,可断来断去,寨子还是越来越空。
他从嘴里取下烟杆,在栏杆上敲了一下,烟锅子红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来。
又死了一个,这已经是这个月死的第五个人了。
前三个是搬出去的,死在外头了,家里人回来报丧。第四个是寨子里的,前几天刚埋进去,坟头的土还没干,没想到昨晚就又走了一个。
吴广德不是没见过死人。早些年寨子里闹饥荒,饿倒了一片,埋都埋不过来。后来闹瘟疫,也死过不少人,好好的一个人,被疫病摧残的只剩一把骨头,说没就没了。再后来又闹匪,那帮子土匪在山道上劫了寨子里运货的马帮,抢了货,砍了人。几个年轻后生,被砍得认不出模样,用门板擡回来的时候,血从寨子口一路滴到广场上。更不用说改朝换代,打仗的,逃荒的,横死在路边的…他都见过。
那些年岁,死人是有由头的,饥荒、瘟疫、土匪,你晓得人是为什么死的。
可这个月,没灾没病的,那些人却死得莫名其妙,吃饭被噎死、喝水被呛死、从二楼跌下来摔死…一个接一个的,都是些讲不清楚的死法。
寨子里头那帮老家伙都在传,说是有人做了不敬鬼神的事,冲撞了不知哪路的山神野鬼,天王爷才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收人。
想到这里,吴广德在心里嗤笑一声。他活了七十年,神长什么样,鬼长什么样,没人见过。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那么多的神神鬼鬼。
他看着吊脚楼底下那些忙的脚不沾地的人,擡香烛的,搬纸钱的,铺白布的…一拨人来了,一拨人走了,就像那些离开寨子后就不再回来的年轻人。
走的人越来越多,他这个寨老管的人就越来越少。从前寨子里的事,他一句话就定了,现在还要商量,商量完了,人家照样搬走。人少了,他吴广德虽然还是老黄寨的寨老,但是说话的声音没以前那么响了。
民国了,什么都要按新的来。一些生意也不能明着做了,要绕路,要打点,要多分好几层利出去。从前这条路上他说了算,可如今每走一趟都要看人脸色。赚的那些钱过一道手,就薄一层,到他手里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少了。
从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跑的跑了,搬的搬了,都往镇上讨生活去了,剩下的几个,心也是浮的。
想到这里,吴广德把烟杆往嘴里送,两颊凹下去,狠狠地吸了一口,又狠狠地吐出来。
楼梯上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吴石贵从楼梯口上来,面色不对。他没理会底下那帮正忙着的人,而是径直走到吴广德身后,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龙老婆子说,她看到外头来的那个女人,和当年那个……长得一样。”
吴广德的把烟杆送向嘴里的动作一顿。
吴石贵是他侄子,也是他身边为数不多还能使唤得动的人了。这些年寨子里的人来来去去,留下的没几个,信得过的更少,吴石贵勉强能算一个。
吴石贵见寨老没有反应,语气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几分,“龙老婆子说…那是那女人回来报仇了。”
吴石贵说完这句话,自己心里也不禁打了个转。当年落洞女那件事,他是知道的,可那时候年纪小,记不住事,只记得寨子敲敲打打,热闹了好一阵,后来便没人再提过了。
那张脸到底是什么模样,是否真如龙老婆子所说的一般,和那个外来人长得一模一样,他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吴广德没出声。
“报仇?”他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落洞女死了都快二十年了,在洞里烂的连骨头都快剩不下了。
她能拿什么报仇?
龙老婆子这把年纪了,竟然还信这个。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一个外头来的女人,只是和当年那个落洞女撞了脸,她自己就先吓破了胆子。
可这个女人来寨子做什么?吴石贵说她是来看看风土,写写文章。
吴广德是不信的。
这种话他听的多了。这些年进寨子里的外人,哪个不是嘴上说一套,实际上做的却是另外一套,有几个甚至还给他惹出了不少麻烦。
龙老婆子说的这个女人,和当年那个死得那样惨的落洞女长了张相像的脸,会是巧合?她要真是为了当年那件事来的,那倒好办了,怕就怕她是为别的事来的。
二十年前那张脸,那些见过的人后来都没再提过了。不是忘了,是不想再去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