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到了和寨老约定的那日,阿岩早早就等在楼下。
顾启珍从吊脚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蹲在石阶边上,手里无聊地摆弄着一根草茎。
“阿岩,你怎么在这儿?”顾启珍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她没同阿岩说过要见寨老的事,此刻见到他,难免有些意外。
“听他们说寨老要见你,左右闲着就过来了。待会儿我领你过去。”
阿岩把草茎扔在石阶上,看了顾启珍一眼,开口解释,“这边寨子待客,有个规矩,客人来了,要先喝拦门酒,喝过了才让进门。您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跟他们提了,说您一个女客,这拦门酒是不是就算了,寨老没应。”
拦门酒是苗寨迎客的老规矩。客人来了,主家在桌上摆上酒,喝过了才让进门。摆的酒越多,证明来客的身份越尊贵。客人接了碗,喝的越多,则越给主家长脸。
两人一起往寨老住的吊脚楼走,寨子里安安静静的,路边偶尔看见一两片被吹拢进石缝里的纸钱碎屑。
“待会儿到了寨老那儿,肯定是有人要敬您酒的。我们这儿的米酒后劲大,您喝不惯就别硬喝,抿一口也算数。”阿岩像是不放心,继续叮嘱道。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位顾小姐,从上海一路到这山沟沟里来,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是能喝酒的样子。
迎客酒摆的都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甜,起先喝的时候觉不出什么,等后劲上来,走都走不直。寨老敬酒,她不喝,怕是要被挑礼,她要是喝了,万一喝坏了,他怎么跟镇上那位交代。
人家把人托付给他,他在寨子里住了这几天,就是怕有个什么事照应不到。待会儿进去了,他得站的近些,看她不行就赶紧帮着挡一挡。
寨老住的是寨子里最大的那栋吊脚楼,比别家高出一截,门前有一大块空地,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的,平时寨子里议事、集会都在这块空地上。
当顾启珍和阿岩抵达时,空地上早已摆开了迎客的阵势。
一张长桌被搁在吊脚楼门口,桌上摆着一个酒缸和五个海碗。两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桌边,几个年纪大些的族老坐在长桌两旁的条凳上,看见顾启珍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几个族老看清顾启珍的面容后神色骤变,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要确定些什么。紧接着,其中稍显年轻的一人偏过头去,凑到旁边年纪最大的族老耳边,嘴唇动了动。
那两个年轻姑娘不知当年发生的事情,自然也没注意到族老们的反应,见客人来了,端起酒碗就开始唱拦门歌。
阿岩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走几步,挡到顾启珍的身前,伸手欲接那两个姑娘递过来的酒碗,“顾小姐哪喝得了这些,这次就让了她吧,我代她喝了,各位老人家看,要得不?”
吴广德坐在主位,听到阿岩的话后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哪有什么喝不了的,这是酒,又不是毒。”
顾启珍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明白,今天这酒,自己不喝恐怕是过不去了。
“寨老说得对,这是酒又不是毒,是寨子里各位的心意,怎能代喝。”顾启珍面上也是一副微笑的模样,她把阿岩拉到身后,接过酒碗,夸了句酒香,仰头便喝。
那碗酒闻着清香扑鼻,入口也甜丝丝的,可吞下去的瞬间,却像火一样,一路热辣辣地烧到了胃里。
顾启珍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好!”
寨老拍手叫了声好,第二碗酒又端了上来。
一碗接着一碗…
顾启珍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碗酒,迎客的姑娘脸上渐渐沾染上醉意,歌声也开始走调。阿岩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变成了震惊,到最后只剩下敬佩。
这顾小姐也太厉害了。
一缸酒慢慢见了底。
喝完最后一碗,顾启珍把空碗搁在桌上,颇为豪放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她脸红的不成样子,眼神却还是清醒的。
“顾小姐好酒量。”吴广德嘴上虽然这般说着,停在嘴角的笑却往里收了收,“这酒量,寨子里的后生也没几个比得上。”
喝完了拦门酒,顾启珍跟着吴广德进了吊脚楼的堂屋。堂屋比外头看着更阔些,正中的板壁上挂着一只牛角,底下是一张八仙桌,桌旁摆着几把竹椅。吴广德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朝顾启珍招了招手,示意她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