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请柬割指,门槛如刀

胡惟庸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像水面上的冰裂一样,很快又被新的笑容所取代。他三十来岁,正是城府最深的时候,在丞相府见过很多硬骨头——有恃才傲物的翰林,有手握兵权的勋贵,有自以为是的言官。最后他们都是低着头的,或者是永远都擡不起头来。

他认为沈越也属于其中一员。

「先生误会了。」胡惟庸把洒金请柬往前递了半寸,沉香墨的味道随着夜风飘散开来,腻得好像涂上了一层油,「丞相并不是要请先生去鸿门宴。」听说先生很有才华,想和先生以文会友,煮酒论道。帖子上没有写明时间,也没有写明地点,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丞相就在哪里恭候。」

这句话是含蓄的。没有写明时间地点,说明李善长可以随时遇到沈越,沈越的行踪已经被监视了。

沈越没有去看帖子。

看着胡惟庸的手。这双手很白皙,手指修长,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右手食指、中指上有几道薄茧——常年执笔、打算盘磨出来的。但是现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滴血珠。

血珠很小,像一颗朱砂一样挂在洒金请柬的边上。

请柬的纸很厚,边缘很锋利,胡惟庸刚才捏得比较紧,所以纸角把皮肤割破了。

帖子很硬沈越说。

胡惟庸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自己手指上的一颗血珠。血珠凝固之后,在月光之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先生」

硬的东西容易割伤手沈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李善长说,「回去之后告诉他,这里没有丞相的位置。」他想吃东西的话可以来,我请他吃红薯粉条。但是要自己带碗筷,我这里不伺候客人

胡惟庸脸上笑得没有了。

他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少年来。破短褐、草鞋、露脚趾、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后面跟着一座漏顶的破庙。门框上挂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匾,被夜晚的风吹得微微摇晃,上面的金色粉末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胡惟庸的目光停留在匾额上面。

他识字,并且能够理解文本中所包含的杀伐之气。大明第一闲人这五个字,笔画粗犷,横不平竖不直,撇像刀,捺像斧。这不是文人写的字,而是武人写的字,是马上皇帝的刀笔。

胡惟庸的眼睛马上瞪了起来。

他认出来了。这是朱元璋的笔迹。三年前,他在丞相府的书房里,见过一份朱批的奏折,那上面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胡惟庸的声音有些紧张。

老头送来的沈越说,「挡风的。」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摘下来给你,你拿走

胡惟庸不敢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误。李善长叫他来,就是想试探一下一个「有点本事的乡间野民」。但是眼前的人,并不是野民。野民接不住皇帝御笔所写的金匾,也不敢把这块匾挂在漏风的破庙门口,就像挂着一块腌肉的门板一样。

先生胡惟庸把请柬收好,衣襟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血珠洇出,他说,「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是一块匾就可以挡住的。」

沈越说,「但是有些事情,一张帖子是请不动的。」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夜晚的风从河沟那边吹来,带有水草的味道,庙门口的稻草屑也跟着飘了起来。胡惟庸眼角余光看到,破庙的暗影中好像还有个人,端着碗,靠着门框,一声不吭。

那个人穿的是粗布短褐,脸上还留有灶火的痕迹,在暗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青年。但是胡惟庸的目光一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微微擡起了眼睛。

目光很短,一触即散。

胡惟庸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没有畏惧,没有好奇,只有他觉得很冷的平静——就像见过很多生死、很多权谋、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一样。

这是谁呢?

胡惟庸还想再看,但是那个人已经缩回了庙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先生胡惟庸收回目光,不再纠缠了。拱手作揖,动作标准得像在朝堂之上一样,「话说到了这里,去不去,全凭先生自己的意思。」但是丞相有一句话,一定要转告——

顿了一下,声音很低沉,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淮西的水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下面却有暗礁。先生的扁舟还没有离开码头的时候就撞上了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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