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晒红薯干,是个好法子。
沈越用木耙把切成片的薯干翻了个面,金红的瓤朝上,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铺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铜钱。白围脖带着鸭群在旁边巡逻,黄嘴啄食偶尔掉落的薯渣,嘎嘎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挑剔的监工。
「笃笃笃。」
木栅栏门响了。
沈越头也不擡:「门没闩。踩到薯干,赔。」
门推开,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紫黑脸膛的老头,粗布短袄,补丁摞补丁,但腰杆笔直,揹着手,走路带风。后头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老头,有胖有瘦,有的络腮胡子,有的秃顶,全都穿着最寻常的褐衣,但靴子太新,腰板太硬,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刀光剑影的煞气。
朱元璋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魏国公徐达、卫国公邓愈、宋国公冯胜,还有刘伯温。五个老头,开国最内核的班底,微服私访,像是一群来乡下走亲戚的老伙计。
「娃子!」朱元璋揹着手,走到水泥地边,用脚后跟跺了跺地面,「这地……比宫里的金砖还硬实。」
沈越把最后一片薯干翻好,木耙往地上一杵:「老头,你又来干啥?」
「请你。」朱元璋蹲下去,抓起一片薯干,在衣襟上擦了擦灰,扔进嘴里嚼,「北元集了五万大军,王保保亲自带队,要报你那三百骑的仇。边关城墙,年久失修,去年一场雨,塌了七八里。咱……我想请你走一趟,去边关,指点指点筑城。」
沈越看着他,没说话。
朱元璋被看得有点发毛,赶紧补充:「不让你当官!不封爵!就……就借你这个人,借三个月!修完了,咱亲自送你回来!」
「不去。」沈越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两块石头砸进泥里。
朱元璋身后的冯胜眉头一皱,往前迈了半步。他是宋国公,开国功臣里脾气最暴的,当年冲锋陷阵,连陈友谅的旗舰都敢跳帮。他见不得有人对皇帝这么不敬。
「沈越!」冯胜嗓门洪亮,「上位亲自来请,这是天大的面子!你……」
「冯胜。」朱元璋头也不回,声音不重,但冯胜像被掐了脖子,后半句咽了回去。
朱元璋把嘴里的薯干咽下去,拍了拍手,站起身,忽然笑了:「行。不去就不去。但娃子,咱有个退而求其次的法子——咱派工匠来,跟你学这水泥。学完了,他们去边关修。成不?」
沈越想了想,点头:「成。」
朱元璋眼睛一亮:「那……」
「但得交学费。」沈越说。
「学费?」朱元璋愣住,「你要多少银子?咱……我带了……」
「不要银子。」沈越用木耙指了指庙后头,「推磨。和泥。挑水。喂鸭。干够三天,我教。」
全场死寂。
徐达眨了眨眼。邓愈摸了摸鼻子。冯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刘伯温在旁边,想起自己前天摔进水泥盆里的惨状,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沈越!」冯胜终于憋不住了,「我等皆是开国功臣!与国同休!你让咱……让咱推磨?!」
「不推也行。」沈越把木耙往肩上一扛,转身往破庙走,「没饭吃。」
冯胜气得胡子直翘,手按上了腰里的短刀——那是便服里藏的。他刚要拔刀,朱元璋忽然转过头,盯着他,眼神像两把锥子。
「冯胜。」朱元璋说,「你饿过肚子么?」
冯胜一愣:「上位……」
「咱饿过。」朱元璋转回头,看着沈越的背影,「饿得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那时候,咱要是有人给口磨推,给口饭吃,咱给他当孙子都行。现在咱有口饭了,推个磨,委屈你了?」
冯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朱元璋大步走向庙后头,卷起袖子:「磨盘在哪儿?咱先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