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在弹棉花。
脱籽木弓是他昨儿夜里削的,枣木柄,牛筋弦,弓背弯得像月牙。李嫂把棉籽摊在木板上,沈越左手持弓,右手拿木槌,「嘣」地一敲弓弦,棉花籽「噗」地蹦出去,雪白的棉絮像雪片似的飞起来,落在竹席上,积了厚厚一层。
二丫蹲在席子边,小脸被棉絮糊成了白馒头,只剩两只黑眼珠滴溜溜转。她捡起一颗蹦到脚边的棉籽,塞进嘴里咬了咬,「呸」地吐出来:「苦的!」
「籽不能吃。」沈越说,「吃絮。」
他又敲了一弓弦,棉絮纷飞,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李嫂伸手去接,絮落在掌心,软,轻,像捧了一团云。
「沈小哥,这……这真能纺成线?」李嫂声音发颤。
「能。」沈越把弓往席子上一靠,「比麻软,比丝暖。冬天纺成布,给二丫做身棉袄,冻不着。」
二丫眼睛亮了,拍着手跳:「棉袄!白棉袄!」
她这一跳,踩翻了装棉籽的簸箕,籽滚了一地。李嫂要去捡,沈越摆摆手:「别捡。籽留着,开春种。一亩地收三百斤絮,够十口人穿。」
话音没落,土路那头传来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不是一两个人,是一队,至少百人。
沈越把木槌往弓弦上一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棉絮。他走到庙门口,看见土路尽头扬起一片黄尘,尘里裹着刀光。
胡惟庸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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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没坐轿。
骑在马上,穿一身绯色官袍,胸前补子是云雁——五品,但腰里挂着丞相府的牙牌,比一品还威风。他身后跟着一百二十名卫所兵,穿鸳鸯战袄,挎腰刀,举长枪,枪尖在日光下闪着青芒。再往后,是二十个丞相府的家丁,擡着枷锁、铁链、火把,还有几口空箱子——显然是来抄东西的。
胡惟庸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左脸还有一道烫伤的疤,是上次火轿里留下的。他勒住马,在村口停住,目光扫过沈家村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扫过田里追鸭子的孩童,最后落在破庙门口那块垫磨盘的金匾上。
眼角抽了抽。
「沈越!」胡惟庸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哑,狠,「接钧令!」
卫所兵齐刷刷止步,家丁们擡着钧令牌,牌上金字:「中书省丞相府钧令」。胡惟庸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念:
「查沈越者,妖言惑众,私铸军械,私通北元,罪大恶极。今特命丞相府右司郎中胡惟庸,会同凤阳府卫所,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沈家村所有田产、粮种、军械、妖书,一律抄没充公。钦此。」
念完了。
全场安静。李嫂把二丫搂进怀里,手在抖。刘大攥着锄头,指节发白。张铁匠拎着锤子,站在铁匠铺门口,没敢动。
胡惟庸盯着沈越,嘴角扯出一丝狞笑:「沈先生,这次……没有金牌挡了吧?钧令在此,你敢抗命,便是抗丞相,抗朝廷!」
沈越站在庙门口,手里还捏着半片棉絮。
他低头,把棉絮往衣襟上一粘,擡头问:「谁批的?」
「李善长,李丞相!」
「李善长能调兵?」沈越问。
胡惟庸一愣:「丞相总领中书省,节制百官,自然能……」
「不能。」沈越打断他,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解释一件寻常事,「《大明律》卷五,兵制。卫所兵归五军都督府管,调兵需兵部勘合、皇帝批红。丞相府的钧令,管得了六部文官,管不了卫所武官。你这一百二十人,是私调。」
他转头,看向卫所兵领头的一个千户:「陈千户,是吧?」
那千户三十来岁,脸膛紫黑,被沈越目光一扫,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是。」
「你带兵出营,可有兵部勘合?」
陈千户喉结滚动,没吭声。他当然没有。胡惟庸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许了一个指挥佥事的位置,让他「配合拿人」。他以为丞相府的钧令就是天,忘了卫所兵只听皇帝和兵部。
「没有勘合,私调卫所兵逾百,按《大明律》卷十二,斩。」沈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