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月目无表情,冷漠地对视,片刻,才自嘲般嚅唇一笑:“不枉朕费尽心力教你。不错!但龙门璧落入轩辕远毅之手,你和亲轩国,却是个意外。”敛眸,顾容月斩钉截铁:“纵是朕用了计谋,朕也问心无愧,朕不曾亏待你半分。”
“爹,我是您的女儿!”双手攀住明黄臂弯,韵儿凄凄仰望,颤颤摇头,“您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为一块石头就不要我?杀可足浑毅、搅吴王婚事,让我沦为众矢之的。您怎么能一而再地利用我?”
“够了!你根本就不是朕的女儿!”顾容月反手轻飘飘便揪起了柔弱的泪人儿,清淡的眸顷刻浑浊,掠过一抹狞色,闪过一丝恨意,更糅杂难以言喻的憋闷委屈。
身子拎空着,脚尖够不着地,韵儿只觉飘然无力,耳畔嗡嗡,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骤急骤僵,掏空般的空洞生疼。
眉眼沉了下来,顾容月松开手,敛眸间莫名尴尬,更夹着一丝暗悔。
“撒。谎。你在。撒谎。”山崩了,韵儿泪眼迷蒙,只觉眼前的人越飘越远,伸手去攀他,却抬不起手来。
顾容月原已转身离去,闻声便顿了下来,黛褐眼眸隐隐浮过一缕轻雾:“天下没一个男人会撒这种谎。当日,我们的血。融不了。”
噗通。跌跪在地,膝盖刺骨闷疼才唤醒一丝清明,韵儿抠着清冷的地砖,凄凄地望着那抹模糊的背影,哽咽不止:“我。叫。乐玉,娘——”
“就因为这个,朕才认了你!”低喝,顾容月拧紧空拳,指节咯咯作响,片刻,拳头骤然松了下来,语气亦陡然无力,“你是朕今生最大的。耻,最重的。痛。看你的每一眼,于朕。都是折磨。”仰望渐明天际,顾容月轻舒一气:“轩辕远毅拱手让出龙门璧,朕着实有些意外。他既值得嫁,和亲也算朕圆了你娘的一个心愿。留霜宫,你不必再管了,朕自有打算,朕应你,三年内迎芯儿回皇陵。”
哒哒。哒哒。脚步渐行渐远,敲在心房却越来越重,重得脑仁儿昏昏,眼眸儿濛濛,没了,什么都没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呜。”捂着心口,韵儿嚎啕,却早已失了声,轻若无声的呜咽哪里诉得尽心中的苦痛?苍天何止是舍弃自己?比杀戮更残忍,比凌迟更幽长。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竟要深陷这样的宿命轮回。不容于凉宫的孽种,不容于容宫的耻辱,张宛凝?顾容乐玉?自己都不是。呱呱坠地便注定无父认养,无姓收容。出世已遭人厌弃,何以不步步遭弃?
“公主。”“怎么了?”“快,快来人。”
周遭乱哄哄的全是人,黑压压地天也塌了,韵儿睁着空洞的眸,却已看不清这个浑浊的世界。
六月天,无处逃生的窒闷,芙蓉轩化作一座火炉,硝烟灰烬三日不熄。韵儿坐在院落的石阶上,撕下一页经文送入黄艳艳的火舌,凝滞的眸光冷得足以浇灭肆意的火苗。
“哎。”云夫人低叹一气,拂手屏退了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经文求得辛苦,怎说烧就烧了?”
歪侧着头靠在梁柱上,嘶。韵儿木然地撕扯书页:“世上哪里有渡人的佛陀?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往后。我不会再诵经礼佛了。”
云夫人直皱眉,无奈地摇头:“父女俩不单脾性像,便连这口话都是一模一样的。乞巧节的吉日,后日便得启程了,你们怎就。这到底是怎么了?”
噗。佛经从手中滑落,父女?究竟谁才是自己的父?这身体里奔腾的血液都辨不清自己姓甚名谁,脑海忽的浮现芙蓉丛畔的笑脸,区区数面,寥寥数语便已阴阳相隔。父女缘浅至此,今生唯一聊以自慰的怕只剩得“千金”二字,那怕是这世上自己唯一拥有的纯粹父爱。琨华殿的他,即便母亲熬干泪水,直把自己名作往昔诀别的离诗,他信的,不过是指尖滴落的血红。他又有何错?天下没一个男子容得下这样的“女儿”。怨不得恨不得,更是有口说不得。若非舍不下灰飞烟灭、无处容身的母亲,自己该攀上凤阳门,踩着铜凤的翅翼,翩然坠落,用黄土掩埋平生的凄苦。
韵儿清冷地回眸,泪已熬干,只剩得沉寂的空洞:“云姨,我这一走,便再不会回来了。您。可愿随我去?”
脸色嗖地一变,云夫人急忙垂眸,双手抠着轮椅扶手滋啦细响:“我。我年纪大了,身子也不便利。”
涩涩一笑,韵儿倚着梁柱,微仰着头,凄切望向西天余晖,不再言语,良久,才从袖口掏出那枚仕女木雕,递了过去:“这个留给他,我把娘留在心里便好。”又递上那团碎得不成样子的蜂蜡,落寞含笑:“这个也给他,我是真心。想做个好女儿。”
已近月末,夜幕漆黑,张宛凝蹑手蹑脚地猫进门房,翻箱倒柜。嘭。一不留神踢得箱奁翻到,张宛凝慌了神,奔逃出屋却为时已晚,房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