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纸幡在夜风中晃来晃去,昏暗的烛火下,刘府上下一片阴沉压抑。
刘老夫人坐在灵堂边,哭了一轮又一轮,现下又晕了过去,惹的家丁们一阵慌乱。
刘久学一身玄衣立在女儿刘思若的棺椁旁神情恍惚、面色阴沉。
此时,一阵大风平地而起,将火盆子里未燃尽的黄纸银钱卷起飞至半空中,而后随着风吹向大门。
众人正神色悲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给扰的睁不开眼。
而就在风平的那一刻,刘府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来人先是将一身红衣的妙龄女子给扔在了众人面前,而后一脚踩在了那人的脸上。
此人身姿挺拔、面容干净白净,一身白色交领长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
他手里提着长剑、锋利的剑尖指着地上那人的脑袋神情阴狠、眼神里满满的杀气。
“谢诵!你疯了么?”躺在地上的女子咬牙切齿的骂道。她仍旧不死心,想要从谢诵的鞋底挣扎出来,可谢诵却整个人用力往下一压,将他的脸颊像烂泥一样踩变了形。
身后刑部侍郎带着官兵将谢诵团团围住,见状怒吼:“谢诵!你有仇有冤冲着我来,快放了我女儿!你若敢杀她,我定饶不了你!”
可谢诵依旧没在怕的,而是提起剑,直指站在灵堂正中,一脸怒气的刘久学。
“我今日前来,是来吊唁的。”谢诵轻笑着开口,他说完没等刘久学开口,便兀自继续道:
“刘小姐年纪轻轻便惨遭杀害,凶手近在咫尺,可他的好父亲却为了拉别人下马,竟然连仇家也要护着,真是闻着哀叹,替她感到悲哀。”
“谢诵,我告诉你,你别在我这里闹事,今日之事我已禀明尚书大人,该如何处置并非你我定夺,你擅闯我府邸,出于自卫我不敢保证会对你如何。”刘久学倒是没有杜侍郎那么冲动,他双手交于身前,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听闻害死自己女儿的是杜舒怡只惊讶了片刻,便恢复了原状。
谢诵听着他的话缓缓扯动嘴角笑了。
“卖女求荣不过如此。”他说着,一剑刺进杜舒怡的右肩膀。
杜舒怡大声尖叫着,那声音尖锐刺耳,令杜侍郎立刻紧张起来。他目眦欲裂,恨不得杀了谢诵,可杜舒怡还在谢诵手里,他不敢这么做,怕谢诵发起疯来直接杀了他的宝贝女儿。于是他只能看着谢诵,看着他又拔出剑,而后邪魅一笑道:
“你们不就是想扳倒我么?别以为藏着掖着我就不知,孙苏皖不过是你们顺水推舟对付我的把柄。既然如此,今日我就让你们知道她到底是我的把柄,还是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催命符!”
“说!是谁推刘思若下台阶的。”他说完,再一次狠狠地用脚碾着杜舒怡的脸,踩的杜舒怡不停的哀嚎,可是依旧不承认是自己推刘思若下的台阶。
今日长公主的警告盘绕在心里,“如若你抵死不认,我便保你全家无忧,但若是你忍不了折磨,亦或是其他突发状况下将我的计划全盘打乱,我就杀了你和你母亲。”她想到那个表面看上去有些骄傲,没有坏心思,实际上恶毒狠辣的长公主,不由的咬紧下唇,抵死不认。
刘久学看着眼前的杜舒怡,心中的悲愤快要溢了出来,他的手在宽大的袖摆下用力握紧,心中其实早就有了判定,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一派从容。
女儿已经没了,但得死得其所。能扳倒谢诵,那便是她的用武之地,不然那才是真的枉死。
“谢诵!”苏清钰慌忙的赶到现场,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神情急切的劝阻道:
“不过是个下堂妇,你非得闹的这般不可收拾么?你要是再这么分不清,即便本殿也保不住你。”
“下堂妇?”谢诵一字一顿的重复着,但并未对苏清钰出言反驳,而是不急不躁的同她说道:“既然长公主殿下来了,那正好可以做个证人,既然刘大人不愿为女儿主持公道,彻查凶手。那就让我来吧,我可不像刘大人,我的女人受了委屈,我定让那人百倍偿还。”
他话落,又是一剑刺进了杜舒怡的左边肩膀,“说!是谁?”
“是她~是她杀的!是她杀了刘大人的女儿,我求求你饶了她吧,小女无心之过,还望太傅大人海涵。”杜侍郎看上去有些承受不住了,颤抖着跌倒在地,听着杜舒怡的哭喊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出了名的欢喜这女儿,甚至能为了女儿付出性命,现下他为了杜舒怡什么都讲了出来。
刘久学闻言闭上双目,对杜侍郎的招认感到失望。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所有的情形都偏向他们,谢诵无理,纵容前妻杀害官宦子女,再是他目无王法擅闯刑部大牢,并要挟户部尚书为前妻开罪,这一条一条的罪名,足够让谢诵丢掉官职,退出朝堂。
只要谢诵退出朝堂,那陛下自然就可以被他们这些老臣尽心尽力‘辅佐’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可他没想到这一切败在了杜鹏生的妇人之仁。
“爹~不能说~不能说这些都是我做的。”杜舒怡拼命的摇头否定她推人的事实,可她话才出口就后悔的大哭起来。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刘府,刘久学心知机会错失,一怒之下拔出家丁腰间佩剑。
“护住谢大人!”长公主见状沉声吩咐身边侍卫,侍卫们齐齐围住刘久学,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刘久学径直走至谢诵身边,用胸口抵着他的剑尖说道:
“谢大人!多谢!”他一语落下,抬剑眼都不眨一下,直接杀死了谢诵脚下的杜舒怡。
既然功亏一篑,那女儿的仇还是要报的。
他如此想着,耳边杜鹏生大叫着冲上前来,推开谢诵,捧着地上快断气的杜舒怡大叫着,近乎疯癫。
“刘久学!你这王八蛋!我跟你拼了!”他咬牙大骂,却被谢诵一脚踹倒在地。
谢诵退后一步,向着刘久学摊了摊手,一脸不关我事的模样,转身离去。
不管如何,他的罪名还是存在了。只是,至少在那之前,孙苏皖的委屈他替她讨回来了,这就够了。
苏清钰的计划全乱了,她无心去管其他,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跟着谢诵身后离开。
“谢诵!谢诵!”她喊着谢诵的名字,可谢诵置之不理,等她沉下声来大叫了一声“谢诵”,看样子是真动怒了,谢诵才停下脚步,侧身无情的劝苏清钰:
“长公主殿下不必保我,谢诵先谢过殿下。”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留刑部的官兵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们望着厅堂内对峙的两个侍郎,有些凌乱。
*
孙苏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被人困在一个空间极小的牢笼里,而后那些人开始大喊大叫,向着她射箭。
她惊恐万分,不断的拍打牢门呼救、求饶,可那些人始终不予理睬。
心脏疼的无以复加,像是有千军万马踩踏而过,而就在她频临死亡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大呼“谢诵!”而后醒了过来。
“我在。”谢诵握住她的手,及时回应道。
孙苏皖眼底泪水打着圈,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从噩梦中缓过神来,抬眸见谢诵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焦急,不知为何心里十分委屈,便抬手抱住谢诵大哭了起来。
她哭的难受,哭的涕泪横流,虽然她知道一切都过去了,但还是忍不住,只因为眼前安慰她的人是谢诵。
谢诵皱着眉,忙完心疼的拍着她的背,“过去了,都过去了,他们以后再也不会为难你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孙苏皖才抽噎着渐渐平复下来。
从她这个角度恰巧能看见妆奁里自己与谢诵拥抱的姿势。
那铜镜很模糊,可她还是能看清谢诵怀里的自己,有点丑。
这么一想,她便安静了下来,将脸埋进谢诵怀里蹭了蹭。
谢诵低下头见她不哭了,便松了口气,安慰道:“别难受了,我替你报仇了,那些狱……我杀了,还有杜舒怡已经认罪了。”
孙苏皖闻言停下蹭鼻涕和眼泪的动作,好半晌嗡声问道:“你……怎么让她认罪的?”
桌上的烛火晃了几下,谢诵伸手缓缓移至孙苏皖的脸颊上,而后将孙苏皖的脸从怀中托了出来,看着她委屈的眼睛,莞尔一笑,轻声说道:“就硬来,他们怕我,不敢轻举妄动。”
他见孙苏皖窘迫的想低下头,却没让,轻轻而是捏着她的下巴继续道:“之前为了获得良王的信任,打着保护你的旗号,已经伤害你很深了,本来做这些我已经够后悔的了,所以我不允许别人伤害你。”
他说完再次将孙苏皖抱在怀里,紧紧的抱着。
孙苏皖的心有些动摇。
或者说是很早就动摇了,但现下她有些抑制不住的想要表达些什么,故推开谢诵一本正经的继续问道:“那夜别院里,穿着绣着白梅大氅的男子是不是你?”
谢诵闻言愣了愣,而后“噗嗤”一笑,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含情脉脉的看着孙苏皖。
他这是默认了。
“那我问你,你平时为何不补已孙苏皖……不是,补己我些银子?我无家可归,在娘家嫂嫂又不待见,还小产,这些你都不知?”
孙苏皖坐直身子,将盘绕在心底的过往,那些她与谢诵之间的隔阂与委屈全部问出口,她想听谢诵的解释。
谢诵本不想说,只是现下他再不说怕是过意不去,便将那些尘封的过往一一说给孙苏皖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