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皖!”谢诵伸手拉住缓步上前的孙苏皖,可孙苏皖却使劲的挣开他的手,继续向着昌乐走去。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妇人,而后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救了。
“人……”起身后,她终于将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刚准备开口就被昌乐夺了话头:
“人是我杀的。”
昌乐说完拿着刀动了动身子,却被谢诵误以为她要对孙苏皖下手,故上前几步挡在孙苏皖的身前。
谢诵的举止无疑给昌乐带来了伤害,见状她轻声嗤笑,而后摇了摇头道:
“是不是很震惊?觉得一向娇俏可爱、任性嚣张的昌乐郡主,竟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
她声音有些颤抖,看向孙苏皖的时候,眼神里说不出的情绪,像是失望至极,又像是满怀痛恨。
“你为何要杀人?”孙苏皖尽量稳住情绪一字一句的问道。
她真的想听昌乐解释,哪怕是说自己失手,哪怕说自己有苦衷都行。
这些都行!
可是昌乐却忽然大笑了起来。她笑的很是疯癫,像是沉睡在心底的魔兽已经苏醒,霸占了她的躯体,令她彻底丧失了理智。
“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人?”她不停的重复着这个问题,而后深吸一口气,目光狠戾的缓缓的回答:
“因为……他们就该死!”
“我曾经那么爱他!爱到连自己的父王都背叛了!可他呢?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转身娶了别的女子,二人浓情蜜意!”
指着躺在地上的女子,昌乐的手指用力到颤抖,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来回的摇晃。
孙苏皖怕她倒下,故上前一步,谁知下一秒昌乐竟拿着匕首对着她和谢诵。
“都是你!都是你谢诵!是你害了我!害了良王府几百人!我恨你!我恨你!”昌乐发疯一般的叫喊声引来了巡逻的官兵。
为首的头目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妇人,又看了一眼昌乐,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可交出父王罪证的人是我啊~是我~”看到谢诵现在的模样,昌乐有些羡慕,曾几何时,她也一身轻松,自由自在的,可现如今却只能疯了一般责怪这人,责怪那人。
责怪别人就不会心疼了。
可是,杀了人,也将满腔怨愤全部说出了口,心里的难受却并不能减少一分。
毕竟,真正的坏人,是她自己。
想清楚了这些,昌乐抬眼,满眼悔恨。她越过谢诵,将目光落在孙苏皖身上,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
一开始,接触孙苏皖她的确带着目的。
比如她想利用孙苏皖威胁谢诵,比如挑拨孙苏皖与谢诵的关系。
那时的她其实做每件事都在算计,只要是能接触孙苏皖,她都会竭尽全力的去做,争取一点,哪怕是一点点能够改变现下自己境况的机会,可是真正接触到孙苏皖后,她又渐渐改变了自己的做法。
那些日子,她过的比谁都痛苦,像是有无数大山压在她的心底,压的她每夜都会跪在床榻上无声的哭泣。
好想,将灵魂撕碎,而后随风消散,寻个解脱。
但她不能。
一边是骨肉亲情,一边是至亲至爱,无论是哪一方她都不能放手,但无论是哪一方,她既选择了都是一辈子的罪。
再加上孙苏皖的出现,令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即使我拼命的做抉择、拼命的挽留、拼命的补救、拼命的隐瞒,到最后都是徒劳~”
似乎捕捉到了孙苏皖失望的目光,昌乐又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而是举起手中的匕首。
白皙细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刀身,回想起那段日子,她的心里没有愉悦,只有难过,无穷无尽的难过,难过到丝毫不想停留在这令人窒息的人间。
除了,和孙苏皖相识的日子。
很短,却充满烟火气息。
很普通,却忍不住向往。
孙苏皖见昌乐落泪,语气也慢慢的缓和了许多,不经皱了皱眉,心中忽然一紧。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她从谢诵身后走出来,对着昌乐大声呵斥道:“你敢!”
果然,随着她的话落,昌乐将匕首架在脖子上的动作一顿。
她还真的想自尽!
孙苏皖气的胸腔上下起伏,二话不说再次上前,用力的从昌乐手中夺过刀子。
“你给我!”昌乐被夺匕首时还处于低迷状态,此时回过神来,扑上去就要重新夺回来。
一时间,两个女子纠缠在一起,将谢诵给吓的不轻,赶忙上来帮忙,可孙苏皖却再次怒吼道:“一边站着!”
她像是只被惹怒的豹子,一个发力将昌乐踹倒在地,而后拿着沾满鲜血的匕首,眼神凶狠的盯着倒地不起的昌乐,一言不发的盯着。
“孙苏皖!你以为你是谁?我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昌乐一心想死,故对阻止自己的孙苏皖大叫。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右脸颊就被孙苏皖重重的打了一个巴掌。
“你……”她怒了,捂着脸颊就要破口大骂,却被孙苏皖又打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清脆,打在脸上生疼。
昌乐的脑瓜被打的“嗡嗡”作响。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两巴掌……三巴掌……每一巴掌都打的十分用力。
直到昌乐疼的说不出话来,孙苏皖才起身停手,而后继续一言不发的盯着眼前头发凌乱,情绪十分不稳定的蠢货。
那个蠢货也盯着她,眼底布满红色的血丝,整个脸又肿又红。
她双手紧握成拳,看上去很愤怒、却又无比坚定,可没过多久,她还是被击败了,渐渐地、渐渐地安静下来。
在那漫长而又无声的对峙中,她输的一塌糊涂。
没人要、白眼狼、小饭桶,还打不过别人。
真是毫无办法。
低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被扩大。
那悲伤的情绪漫过干涩的喉咙,化作嘶哑难听的声音散在风中。
孙苏皖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把抱住眼前的昌乐,紧紧的抱住,而后吸了吸鼻子,尽量安抚眼前人几近崩溃的情绪。
“你该想一想你自己呀~”她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声音也有些哽咽,像是报复一般,一边说还一边用力拍打昌乐的脑袋瓜子。
打一打,醒了。
再打一打,或许就不疼了。
而昌乐完全没有在意这些,她听了孙苏皖这句话,努力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满的疼惜,毫不作假,温柔到令人心尖颤抖,泪水汹涌。
她咬着唇,忍了又忍,最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令在场所有人听着都为之心碎。
那曾经娇俏可爱的姑娘,她承受了太多太多。
*
天边泛鱼肚白的时候,昌乐才睡下。
她眉头紧锁,面色憔悴,睡的十分不踏实。
桑承见状连夜去了七舅姥爷的医馆,敲开他的门,并在七舅姥爷的咒骂声中拿了安神香折返,而后气喘吁吁的交给孙苏皖,示意她点上。
孙苏皖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叫做羁绊,而后轻笑出声。
你我本无缘,可相识以后彼此在意,那便是羁绊的开始。
“曾经无法无天,从不知晓什么是朋友的桑承竟然也学会的关心人了。”她有心打趣,想调节一下沉闷的心情,于是压低声音对着桑承道。
本以为桑承会跳起来反驳,谁知,一向吊儿郎当的桑承却开口道:“她比我惨,我能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这个词,他竟然学会用了。
孙苏皖听着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因为都不用说了。
她点上安神香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见人呼吸均匀,面色也好看了些,便同桑承一起走出了屋子。
安庭与谢诵还在院中坐着,见她出来,神色慌张的起身,上前询问昌乐的情况。
孙苏皖本就是比较敏锐的人,见他二人神色不对,心中不免有些疑惑,可她现下没有精力去管其他的事情,只皱着眉同谢诵说道:“人睡下了,只是……那死去的妇人到底是谁?”
“是安得序的发妻,前几日安得序在陪同她回娘家的途中被人谋害了,她声讨无门,便找上了昌乐,昌乐一开始并没理她,可这次不知为何会冲动到对其动手!”谢诵解释完,叹了口气,拉着孙苏皖的手安慰道:
“你也别太担心了,一切都会好的,剩下要解决的事情都交给我处理。”
“我只是在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孙苏皖想着昌乐从前的模样,联系到今夜发生的事,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于是反手拉住谢诵的手说道:
“无论如何,我要知晓其中缘由,之前是我忽略了她,现下她是我的伙计,谁也不能欺负,谁欺负她我跟谁急!”
谢诵伸手揽住孙苏皖的肩膀,温柔的不太像话,他轻声应允道:“好!”
“加我一个,我们浮屠酒楼的人可不好惹。”桑承坐在谢诵刚才的位置上,闻言挥着拳头,一脸凶狠的说道。
月色有些凉,也有些安静,床榻上的昌乐裹了裹被子,侧身蜷成一团,将他们的话全部听进了心里。
又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