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永盛候府门前,孙苏皖整了整身旁谢诵的衣襟。
门外车水马龙,门前府兵铁面,个个人高马大手持红缨枪,身穿轻甲宛如被人定在原地一般,久久不见动弹。
谢诵今日穿了件宝蓝色交领广袖长袍,衣裳上绣着两只引吭高歌的仙鹤,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他见孙苏皖紧张的模样,当着那些府兵的面,低头迅速在孙苏皖脸上啄了一口,“你今日穿的真好看。”
他低着头,有风拂过鬓角的须发,落在孙苏皖的脖颈里,痒痒的,而后,他“啊~”一声惨叫,须发被人揪在手心里,动弹不得,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嘴里不停的说着“娘子饶命。”
“你给我老实点!”孙苏皖今日拾掇了一下自己,穿了一身像样的缎面裙,还特意选了正红色,头上插着蝴蝶钗,看上去端庄大方,不似往日里那般随意。
她话落,之前进去通禀的管家恰巧出来,“二位随我从偏门进吧,昨日刚巧老侯爷回了府,不知又为何事与小世子争了几句,正在气头上,小世子被罚跪祠堂,此时还没起来呢!”
那管家人挺随和,说话时轻声细语,说完看了一眼孙苏皖与谢诵,而后抬步就往偏门走,可他还没走两步就被孙苏皖叫住,“不必麻烦了,小世子此时有自己的事情处理,我们进去了也是叨扰,就不必进去了。”
孙苏皖上前一步,将今早亲自下厨做的金汤肥牛饭给递给管家,接着道:“这个劳烦您给小世子,是金汤肥牛饭,小世子定爱吃,至于酬谢之事,管家公可代传一声,就说我心领了。”
“那娘子稍等片刻,我去通禀一声。”那管家做事谨慎,说着转身又进了府,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管家出来了,“我家世子说了,过了这段时间,他定去答谢。”
孙苏皖躬身点头,算是应了。
那管家见了了一件事,又匆匆进了府,去忙别的事情。
孙苏皖目送着他进了门。才拉着一旁的谢诵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去。
真自由!
她咧嘴笑了笑。
“这小世子也着实可怜,承袭侯爵之位前打死不干,气的老侯爷将他赶出门,断绝父子关系,现下又被老侯爷抓了回去强行承袭了侯爵之位,可怜可怜。”谢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花生米,生的,一边走一边剥着壳说道。
孙苏皖看了眼身边的谢诵,发现他仔细打扮一番着实有些体面,往那边一站就有股清冷的威严感,只可惜,再好看的皮囊都兜不住他浪荡的内心,还有一些傻傻的可爱。
“老侯爷八年没有回京,如果不是看孙子,估计打算在边疆打百年,由此可见,老侯爷对小世子还是有情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孙苏皖说着,笑着摸了摸肚子。
“那你怎么知道他想酬谢你?”谢诵将剥好的花生握在手中一个没吃,继续问着。
这事儿说起来话长,那次入狱的事情孙苏皖不想提,但听说世子夫人吃了一份煎饼果子。
“那时候夫人在害喜,吃了以后觉得太好吃了,便一直吵着要吃,于是,世子顺着她的要求学着做,后来越做越好吃,越来越多人喜欢吃,被赶出候府的世子爷终于找到了发家致富的路——那就是卖煎饼果子。”
孙苏皖将后面的事说给谢诵听,谢诵听完没做声,而是拉过孙苏皖的手将一把花生米放在她的手心里,示意她快吃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侧头看了他们一眼,待看清这英俊的男人是谁,又“呸”了一口。
谢诵无甚在意的拍了拍手,回着孙苏皖之前的话,“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有人想居高位,有人想做普通百姓。”
孙苏皖将那些花生米一把放入嘴里正满意的咀嚼着,闻言皱了皱眉,却不再说话。
*
回到酒楼之后,孙苏皖又去睡了。
谢诵见她睡了,便转身出了门。
下午时候,孙苏皖的哥哥嫂子过来与她商讨成亲的相关事宜,没见着谢诵便有些不高兴。
“都快成亲了,还整日乱跑,也不知置办东西。”嫂嫂开口说了,哥哥自然是附和,“就是就是,住的地儿也没,总不能原地成亲吧?”
他想了想,“要不,你回孙府,从娘家嫁出去?”
“哥~”孙苏皖打着哈欠,一脸睡意朦胧,“我这不是头一次嫁人,没必要兴师动众,陛下上次赏赐的嫁妆还在,也不需要置办什么了。”
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嫂子与哥哥点了点头,而后又说了些话,到了傍晚吃了饭才回去。
婚期越来越近,孙苏皖总有一种心慌的感觉,她怀疑自己恐婚。
有过不愉快的成婚经历,她实在是放松不了,可那铺天盖地的睡意又令她没时间空下来多想。
那一宿,她竟忘了谢诵何时归来的。
只知道,第二日谢诵睡在身边,便自觉遗忘了这件事。
*
成亲那日,孙苏皖穿着大红色喜服坐在相对比较安静的阁楼里。
她大哥回去想了又想,总觉得妹子在其他地方出嫁不太好,于是非要给孙苏皖收拾了之前的闺房,让她从孙府风风光光的出嫁。
听着外面锣鼓喧天,屋子里的烛火也激动不已,发出“噼啪”的声音。
玲珑雕花莲香暖炉内燃着淡淡的雪松香,那是谢诵喜欢的味道。
“娘子,我替你梳妆。”媒婆穿着桃红色衣裳,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镜子里浅笑的美人毫不吝啬的夸赞,“娘子真好看,平时看不出来,这一梳洗打扮,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看上去像朵芙蕖。”
“你倒是会夸人。”孙苏皖低头笑的更开心了,“待会给我戴上这个!”她见桌上的发钗,心中不免柔软,拿起来朝着媒婆说着。
“这发钗可真别致,是定情信物么?”媒婆问。
“定情信物在这。”孙苏皖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很乐意的解释道:“那是我夫君送我的礼物。”
“那感情好,一起戴着。”媒婆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年纪大,可梳发却是实打实的美。
一人兼两件事,她也做的细致周全。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唇口齿白,明艳动人,头顶带着御赐的发冠华丽而又端庄。
这一刻,孙苏皖有种回到了最初与谢诵相遇那日的错觉。
那日并不美好,孙苏皖微杨的嘴角落了下来,心中那股子不安一下子涌了上来。
“苏皖,苏皖~谢诵迎亲来了,你准备好了么?”门外,大哥的催促声令孙苏皖缓了缓,连忙答道:“好了。”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心急了,这些话该媒婆来说的,于是看了一眼媒婆,二人相视一笑,后者将喜帕盖在了她的头上。
门外传来炮仗的声音,孙苏皖被搀扶着出了门,而后下了阁楼。
到了前厅,她才感觉到了丝丝喜庆,那哄闹声与唢呐声叠在一起,令她忍不住想捂耳朵。
“姑爷要进门了,快快快!把门栓上!把门栓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孙苏皖听见门落锁的声音,那些人笑着将人堵在门外。
门外的谢诵无奈道:“就只差一点!”
就只差一点。
孙苏皖笑了笑,被嫂子拉过手拍了拍,
“日后常回家看看,嫂嫂……你哥他其实还是挺关心你的。”
盖头下,孙苏皖点了点头,不习惯的悄悄将手缩了回去,而后继续听着门外动静。
不知怎的,门外忽然没了动静,悄无声息的,只有炮竹和锣鼓响着。
“姑爷~姑爷~”管家婆子叫了几声,没人应答。
又过了会儿,连炮仗也放完了,锣鼓声停了下来,谢诵像是消失了一般再没听见声。
门内的人急了,以为外边出了什么事,又将落锁的门打开一条缝隙。
可门刚一打开,谢诵就将门从外边轻松撞开了,一时间大家的哄闹声此起彼伏,有说谢诵混的,有说谢诵不应当追着要喜钱的,而谢诵则是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孙苏皖身边拉着她的手,喊了一句“娘子,我来了。”
孙苏皖没说话,方才她也被唬住了,以为谢诵又要悔婚什么的,谁知这家伙为了进门竟然骗人。
真是天生的骗子!
孙苏皖被逗乐了,被拉着手心里暖暖的。
打打闹闹,好不容易上了花轿出了门,孙苏皖坐在轿中活动了一下筋骨,不知怎的,孙府的氛围令她浑身不自在,这下出了门,她舒坦了很多。
从怀中掏出包着的糕点,她吃的津津有味,想着自己同谢诵算是老夫老妻了,她不经摇了摇头,觉得搞这一出也挺奇妙。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世上女子也没她这么好脾气的。
她正想着,忽然想起谢诵进门时给自己手里塞的纸,于是从袖子里掏了出来看了看。
“别在花轿上吃东西,我给你准备了好吃的,在床里头的盒子里,你吃饱了就吃不进了,那是我亲手做的,尝尝有没有你做的好。”
孙苏皖看着那几排正楷小字不经莞尔,再看了一眼手中的糕点,想了想重新包起来放进了怀里。
做完这些,她用膝盖撑着下巴,回想起自己与谢诵相处的点点滴滴,从一开始的不待见,到了解他这个人,再到成亲,她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诵这个人,有什么好的呢?
始终如一?还是默默无闻的保护?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做的不够。
偶尔孙苏皖还觉得他挺混账的,做事欠考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大厉害,平时里像个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但,这样的谢诵才是最真实的,真实的像个人。
孙苏皖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她觉得他喜欢谢诵活的像个人样,会给他剥花生壳,会替她跑堂,会学着做账、会吃醋、会胡搅蛮缠。
虽然护她不被朝堂之事干扰的是谢诵、替她洗刷罪名杀人劫狱的是谢诵、向着长公主下跪求成全的是谢诵,但那样的谢诵像是缥缈的,令人抓不住,害怕随时随地就会离开的。
“你是,我的谢诵了。”只是,无论怎样的谢诵,孙苏皖都牢牢的捆在了身边。
一生一世。
天长地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