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夜没有蝉鸣蛙声，没有漫天星子，只有不远处的歌舞坊里传来的靡靡之音，亦或是风月无边。
谢诵抱着儿子靠在孙苏皖肩头，小孩子耳朵尖，又对什么事物都觉得新鲜，故停下玩闹，静静的听着那曲声，而后咧嘴笑了。
孙苏皖在规划修缮酒楼的事情，她想的有些累，便放下图纸瞥了眼儿子，见儿子一动不动的傻笑，于是疑惑的问谢诵，“你儿子怎么了？”
谢诵观察这臭小子许久，闻言挑了挑眉，“没事，就是可能长大了会有点败家。”
孙苏皖听明白了，并白了谢诵一眼，她亲了一口儿子，将他从谢诵手里抱出来，这小家伙竟然有些不愿意，像是被打扰了一般，“咿咿呀呀”的挥着手。
“哎～你先把他哄睡着了，再交给刘嫂子看着，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诵听着那曲声舔了舔薄唇，他伸手捏了捏孙苏皖的耳朵，凑近她小声说道。
此时夜已深了，小孩子听着软绵绵的曲声却不懂其中意思，听着听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谢诵觉得儿子真的好乖，心中欢喜，揉了揉他的黑发道：“真懂你爹。”
“去哪？”孙苏皖见他眼里泛着光，总觉得这家伙干不出好事，警惕的问道。
谢诵不答，而是静静的盯着自家娘子，盯的孙苏皖耳朵发烫，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她的模样看似落荒而逃，可谢诵料准了她会答应自己，便没去追，而是喝着茶，撑着腿在院子里等了会，果不其然将孩子安顿好后，孙苏皖迈着小碎步出来了。
带孩子尤为辛苦，孙苏皖快两年没有像模像样出去玩了，此时她的夫君要带她出去浪，她不得跑快点？要是夫君反悔怎么办？
“去哪？”她一把揽过谢诵的脖子，兴奋的快要飞了，这大半夜的能去哪？想到谢诵刚才看着自己的眼神，她都觉得刺｜激。
谢诵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睡了，便拉着孙苏皖的手从偏门出了院子。
街上很热闹，三五成群的孩子嘻笑打闹着从他们中间穿过。
离酒楼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新的歌舞坊，此时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在门前演奏丝竹乐器。
许多人驻足观望与欣赏，更有文人墨客踏进坊里，纸醉金迷，一晌贪欢。
孙苏皖被这歌舞坊里的美人惊艳住了，她拉着谢诵的手向着前方奔去，指着戴着青纱在一众舞姬中曼舞的女子说道：“她好妖啊？不过我好喜欢。”
“你喜欢？”谢诵反问。
“我还不能喜欢？”孙苏皖抬眸，不满他的疑惑，只眯着眼，一脸我都懂的模样，顺便半提醒，半追问谢诵，“你带我来这里……”
“我没打算带你来这里啊？”谢诵满脸疑问，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孙苏皖产生了误会，于是解释道：“我只是想带你游湖。”
孙苏皖本来还兴奋的要命，一听谢诵不是带自己来找刺｜激的，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哦，那我回去了！”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姑娘没事吧？”那人长的风度翩翩，一把折扇握在手中，见孙苏皖撞上也自己没生气，反而伸手扶住，担忧的问道。
孙苏皖被撞的晕头转向，闻言摇了摇头，本想说声抱歉，却闻见那人身上也有淡淡的雪松味，于是抬眸与之对视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孙苏皖简直吓了一跳，她转头看了一眼谢诵，谢诵也被震惊到了，愣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那人见他们呆愣的看着自己竟然没察觉不对，而是轻笑一声，“姑娘身后那位想必是同行友人，既然姑娘没事，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他说罢，拱了拱手，从孙苏皖身边走过，而后路过谢诵身边，后者依旧在发愣，好半晌才回身大声问那人，“敢问公子名讳？”
那白衣公子缓缓回头，笑容夺目，满面春风，他说：“谢诵。”
谢诵闻言像是受了刺！激，想再问一些问题，那人却消失在了人群中。
“谢诵，你有双胞胎弟弟？”孙苏皖不可思议的走过来，问比她还不可思议的谢诵，后者摇了摇头，“我没有，但……那是我心目中想成为的自己。”
现实与虚幻就像是此岸与彼岸，两者只隔了一条河，涌动着岁月的洪流。
而在岁月的洪流里，曾经的谢诵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孙苏皖终于看到了，虽然这片刻的时间错差像是在做梦，但孙苏皖知晓那是真实的，不是梦。
想着那温文尔雅，身着白衣的公子，孙苏皖垂下了头，明白了，原来谢诵踏入朝堂不为施展抱负、不为俸禄，而是为了她。
为了她，谢诵不惜做出很多事，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那如果没有自己，谢诵现在会不会也是清风明月，潇洒自在的呢？
孙苏皖觉得，答案是肯定的。
“你别想多了，现实与梦还是有差别的，我这性子不适合做个大才子。”谢诵见孙苏皖低头不语，伸手揽住她的腰，轻描淡写抹去了少年时自己的心之所向，不过后来，孙苏皖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孙苏皖见他这般说，不由的笑了，“那你也是我的心之所向。”她说完，拉着谢诵奔进了歌舞坊。
耳边丝竹乐器声声响，莺莺燕燕皆环绕。
这纸醉金迷的夜，不贪欢，才是浪费。
*
浮屠酒楼重新开张那日，正值皇后娘娘临盆。
过午时分，宫中传来喜讯，皇后娘娘诞下龙子，惹得龙颜大悦，下令大赦天下。
孙苏皖知晓这个消息后，高兴的不得了，拿着大勺子告诉全场所有食客“今日，陛下喜得龙子，大赦天下，以示隆恩浩荡，而身为他的子民，当普天同庆，故……”她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埋头算账的谢诵，继续道：“故今日到店所有食客，吃喝玩乐，全免！”
她话落，谢诵站在柜后的腿软了软，差点摔倒，心想“这败家娘们钱没挣到，还倒贴。”
可当她看到孙苏皖被哄闹的食客们围着，嘴角上扬时，他也忍不住笑了。
大赦天下，那意味着不久后桑承也要回来了。
他正想着，门口进来了一群人，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大刀，吓的所有食客都噤了声，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瞬间安安静静。
这群人凶神恶煞的，看穿着打扮像是山中土匪。
谢诵起身，走至他们身前，将孙苏皖护在身后，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谢诵的问话，那些土匪没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孙苏皖，眼睛里闪出一丝丝疑问。
他们拿着刀上前一步，谢诵连带着一群食客退后一步。
那土匪见状又上前一步，谢诵连带着食客们又后退一步。
场面一时变的有些滑稽，安庭从门外走来见此情景，赶忙上前拦住那群土匪，“你拿着刀干嘛？”
“姑爷，这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拿顺手了。”那土匪听安庭提醒，挠了挠脑袋，敢笑着将大刀扔到地上，往门后边踢了踢，继续道：“哪位是孙娘子？”
被大家亲切称为孙娘子的孙苏皖被点了名，从谢诵后面探出头来，表情惊恐，腿都在打哆嗦，“我是！”她咽了咽口水，想着安庭和他们这么亲近应该不会是土匪？于是大着胆子回道。
那群土匪见孙苏皖，高兴的不得了，大声说道：“孙娘子好厨艺，以后我们会常来吃。”
他这话听的孙苏皖腿更软了，就像是听见他们说：“以后给我做菜吃，不做把你炖了吃。”
安庭怕他们将孙苏皖吓出个好歹，于是走至孙苏皖面前，同她小声解释：“你不是让我去找一帮杀人劫货的土匪么？说找到了给他们吃你做的菜，我给你找到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孙苏皖眉头皱成一团，猫着身子听完安庭的解释，本想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做这些的，但她话到嘴边顿了顿，想起自己的任务，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于是乖乖闭了嘴。
谢诵听他们二人说的云里雾里，抬头拍了安庭后脑勺，“所以，你怎么认识这些人的？还不去报官？”
“报官？报什么官？”那群土匪对报官两个字似乎特别敏感，就算隔了一段距离，还是清楚听见谢诵说的话，于是立马垮下脸。
安庭刚准备回身同他们解释一番，就见一红衣女子站在门外，斜眼看着自己。
那群土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兴奋的喊了一声，“大当家。”
“大当家？”谢诵和孙苏皖异口同声，感觉事情有点诡异，再看安庭，却见这家伙就跟见了鬼一般，转身躲在了他们身后
那红衣女子长的俊俏，高高的马尾束在头顶，看起来干净利落，她见安庭躲起来，便大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你不就是官？报什么官？昨日进去，今日被放出来，再进去可得做点什么。”她说着冷笑一声，伸手迅速拉过安庭，动作快的孙苏皖根本没看清她怎么出的手。
安庭被她这么一扯感觉很没面子，立马伸手反抗，却被反手一拧给钳制住了。
“你放手！”
“我不放！”
“你个母老虎！”
“你个草包，打不过用美人计。”
他们吵的不亦乐乎，完全忘了边上还有人，谢诵看着自家表哥被欺负成这样，咬着手指竟然想通了，他看了一眼因吃了过多信息处于兴奋状态的孙苏皖，心想这么一对比，孙苏皖还挺温柔。
又闹了好一阵，孙苏皖才将事情的原委搞清楚，原来是因为安庭帮他找土匪时遇到了土匪头头丽娘，二人从大打出手到……安庭被抢了做压寨姑爷。
被抢的安庭无可奈何，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只好使用美人计骗丽娘坐了牢，可他没想到今日陛下大赦天下，丽娘进去了，又被放了出来，还找到了自己。
听了丽娘的控诉，孙苏皖看着被拉出酒楼的安庭，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而后同谢诵一起向着安庭用力的挥了挥手。
嫁出去的表哥，泼出去的水，再跑回来打断腿。
而土匪走后，昌乐才和阿挪那出了屋子，见大堂内人声鼎沸，热闹的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于是很好奇的问孙苏皖怎么了。
孙苏皖看他两人精疲力尽的模样咂了咂嘴，
“没事，天被捅了个窟窿。”
她说完就去后院忙了，留昌乐和阿挪那面面相觑。
“天通了？”昌乐抬头，却被阿挪那神情不自然的按了下去。
*
大年三十那日，桑承还是没有回家，孙苏皖做了一大桌子好菜，还特意做了毛血旺，就等桑承回来。
可直到戌时三刻，桑承依旧不见踪影。
谢诵给谢小皮的眉心点了颗红痣，又趁着孙苏皖发呆，给她也点了一颗。
“你别闹了，桑承不是早就被赦免了么？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孙苏皖不高兴，忧心忡忡的，坐立不安。
谢诵收了红，把小皮抱在怀里亲了亲，而后才开口道：“或许路上有事耽搁了。”
“他有什么事？”孙苏皖想叹气，却又怕大过年的晦气，说完这句后就闷着不说话了。
等了会儿，终于有人敲门，她迅速起身，嘴角挂着喜悦去开门，可门一开，她失望了。
昌乐从宫中拉了一车炮竹，本想跟孙苏皖一起放烟火，可一见孙苏皖的模样，担心的问道：“桑承还没回么？”
孙苏皖摇了摇头，门外阿挪着将烟火炮竹从车上拿了下来，侧身时见安庭和丽娘招了招手，“搭把手。”
丽娘揣了安庭一脚，后者乖乖的帮忙。
“兴许是有事耽搁了。”昌乐拍了拍孙苏皖的肩膀，而后拉着她出了门，谢诵走在她们的身后，他怕小皮被烟火吓着，又转身将小皮塞到大哥和大嫂的手里。
孙长直看了眼谢诵，点了点头，示意他多劝劝苏皖，别太担心，谢诵“嗯”了一声，转身往前走，却瞥见巷子口站了一群人。
谢诵停下脚步，侧头向着那边瞧了过去。
待看清来人，他连忙招呼走在前边的孙苏皖过来。
孙苏皖不知他要干什么，只知道谢诵表情里似乎藏着喜悦，不动声色的指着另一边巷子口。
“干什么？”她慢吞吞的走过来，一边问一边向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姐姐，我回来了。”桑承拖着一群脏兮兮的小朋友，看见孙苏皖时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他缓缓的走至孙苏皖身边，而后将同样激动到落泪的孙苏皖抱在怀中。
孙苏皖难以想象，仅仅两年桑承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长长的头发用她之前给的发带松松的扎在脑后，整个人都拔高了许多，宽阔的臂膀足以撑起一片天空。
他回来了，带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回家了。
回来和所有人一起，看这人世间最绚烂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