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巨石的时候，他看见苏文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了，就站在石台最靠外的那个位置，手里还抱着那床薄被，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没有眼泪。
「你没睡？」陈江河愣了一下。
「被动静惊醒了。」苏文静轻声说道，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要重新确认一遍他有没有受伤，「然后……我全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谁敢碰我和雨晴，就连被扔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一阵沉默。
夜风忽起，卷着远处的海浪声漫过石台边缘，把苏文静鬓角的碎发吹得更乱。
陈江河低下头，然后笑了一声：「原来这句话你也听见了。」
苏文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薄被的一角，安静地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也没有说「我体质好不需要」。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跟她共用着一床薄被，一同望着下方正在逐渐暗下去的安全区，以及远处东边那一线微微开始反白的曙光。
天刚擦亮，露水还没干透，刘建国就起来了。
他那个年纪的人觉浅，平时在家睡到四五点钟就自然醒，到了这里更甚，硬石板硌得他身上几根老骨头轮番抗议，昨晚翻来覆去眯了不到三个钟头，后脑勺疼得厉害。
但他顾不上这些。
昨晚张程过来跟他说，采集到的建筑材料虽然不多，但可以先盖个临时仓库试试。这话一说出来，刘建国那一整个晚上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水洗漱，而是掏出一支笔，这还是他以前一直挂在胸口的钢笔，笔帽都快磨秃了，就在自己带的那个小本子上画了起来。
画到一半才发现光线不行，就用手电筒夹在咯吱窝下面照着。
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仓库门朝南，左右两翼各一扇通风口，顶棚得斜角十五度，受力均匀，不然一阵海风过来吹塌了，」
周围几个还裹着被子迷糊着的人，听到他的嘀咕声，一个个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在石头堆上奋笔疾书。
「……这老爷子，昨晚没睡吧？」
「嗐，别打岔，他那叫打鸡血。」
刘建国浑然不觉别人在议论自己，画完最后一条结构线，把钢笔帽套上，站起身子，拍拍屁股上的灰。
然后他开始满基地走来走去，说是巡查，其实就是在脑子里划地皮，哪里可以建第一栋房子，哪里可以留作未来的主信道，哪里是大概的安全区边缘要预留防御工事，这些细节昨晚他跟陈江河聊的时候已经有个雏形了，但今天必须要实地再对一遍。
「这个地方不能建房子，风大，地基也要挖，到时候一刨就是碎石头，没工具白搭。」
「这里倒是行，但积水，下雨倒没事，主要是海浪如果没过黏菌带就不好说了……」
老刘嘴上念叨得比谁都碎，但想的比谁都细。有个年轻小伙子远远跟在后面，听到一两句就回头跟旁边的人说：「我靠，这个刘大爷还真是搞建筑的，这专业水平不是盖的。」
「别叫他刘大爷，叫他刘工。老大都这么叫。」
「懂，懂。」
老刘往东走了五百米，又往南走了大概三百米。他的膝盖其实已经很疼了，但没办法停下来，每走一步，他脑海里那个安全区的三维模型就更清晰一分。
他甚至开始掏出小本子在每一处待建区域标注：A区为管理内核区，依托巨石延展修建指挥所；B区为仓库和生活物资中枢；C至F区为以后陆续安置人口的生活区块，并按人口密度预留公共空间；G区预留给防御设施，以防有东西翻过黏菌带。
字迹是抖的，手是老的，可每一笔下去，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一个建筑师该做的事，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光秃石头上，他一样不落，全画了下来。
海面上。
第一缕阳光刚从地平线那边探出头，海面上那些停泊了一夜的木筏就骚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