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战火愈演愈烈。
傍晚时分,太阳缓缓下落,只剩下小半边脸,绚烂的霞光却想紧紧抓住最后的时间,烧尽了自己把西天侵染得一片血红。初夏的街面、车站、码头、剧院依然繁忙,人流攒动,喇叭、吆喝声、车铃声声声不绝。似乎没有人愿意相信硝烟已近,只当成是远方的传说或者茶余饭后的谈资。
入夜,上海大世界的霓虹又是泛滥一片,传来的莺歌燕舞吸引着众多时髦打扮的男女,出双入对,三五成群。这时候,自然也少不了讨生活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和一串串为了蝇头小利而讨巧卖乖的黄毛小儿。而一街之隔的恒远社倒是没怎么受到影响,依旧冷冷清清。
恒远旅社是个六层的小楼,法式风格的建筑,埋藏在一片高楼之中,一点也不显眼。早先是打算用作法国安谢尔贸易公司的办公用房,可快建成的时候,法国投资方莫名其妙地撤资了。建造的刘梁波老板就稍微做了改造,直接装修成高档旅社,专门供达官贵人使用。东北战事爆发之后,尽管世面上风景依旧,但不少上层人士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收到了很多不利的消息,胆小者早就开始给自己寻求后路了,也使得客流量一年年的在慢慢减少。
服务台前,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磕着瓜子漫无目的地打量着空空如也的走廊拐角,时不时地修修指甲涂涂口红,似乎随时准备着去对面的大世界找个小白脸跳曲探戈。
突然,进来一名青年男子,中等身材,拎着个棕色大皮箱,黑色的帽檐把上半边脸都遮盖了起来,只露出两片厚硕的嘴唇和略微黝黑的肤色。
“给我一个朝南的、稍微高点的房间。”一副不容回绝的冰冷口吻。
“证件带了吗?按照规定,没证件的不能入住。”女子继续磕着,也没给个正眼。
“证件?笑话,什么时候开始住个旅店还要证件?”男子颇为不满。
“北方的小日本要打进来了,这个你总听说过了吧。这位大哥还是把证件拿出来让我看看,你总不忍心让你妹子被炒了鱿鱼吧。”看清了他俊朗的面庞,女子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语气也多了几分暧昧。
男子也没再多说话,直接掏出证件递了上去。证件上赫然写着,“上海电报局段石青”。
“段大哥,这是606号房,我们这里最好的房间,晚上要关好门哦,嘻嘻!”听口气,不是要来劫财就是要来劫色。
段石青拿了钥匙,说了声“谢谢”就径直上楼了。
女子对他的冷漠颇为不满,等他上去之后,悄悄地播通了个电话。
段石青把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方才脱了衣帽,掀开一角厚重的窗帘,侧身看了看窗外。这个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上海大世界四层宴会厅的全景。根据情报,明天有社会名流罗明仁先生组织的舞会,尧站长提到的目标人物虞瑶就会出现。
一想到尧羽峰,段石青突然感觉到背后阵阵发凉。
1935年春天,在国民党29军某侦察营的乔云鹏因为表现良好,与其他三名不相识的青年被秘密送往德国陆军学院参加为期三年的特种训练。随着华北战事的日益吃紧年5月初就接到命令要提前回国。按照之前的计划,由上海坐邮轮入境之后,会有接应的人负责把自己送往北平。但在上海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三天之后,却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乔云鹏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是哪位?”警觉地问了句。
“你不用管我是谁,十分钟之后会有辆尾号7859的车子在门口接你,他会问你去哪里,你就回答去广通路333号,他会把你送到目的地的,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乔云鹏有点莫名其妙。
“这是在上海,北平你回不去了!”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断了。
正在纳闷间的车子就准时到了门口。乔云鹏觉得老是干耗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走一遭探探虚实。虽说手头一件武器都没有,但赤手空拳对付几个地痞流氓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车子似乎有意在几条主要的大街转悠,司机问完话后就再也没有搭理乔云鹏。半个多小时之后,车子没有去广通路,而是直接开到了惠远路278号。
“你这里下车吧,有人在里面等你,就说是码头阿旺的表弟。”
惠远路278号,一座很普通的三层小楼,就是院落比周边的楼稍微大了点。按照约定的暗号,门口一个自称阿强的人把自己带到了三楼的一个办公室。
进了门,只见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叼着烟斗坐在办公桌前,仔仔细细打量自己。那眼神就如同贪婪的鹰嘴,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撕碎。
“哈哈,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不枉我费劲周折把你从宋哲元那里抢过来。”中年男人突然一声大笑,整个屋子为之一颤,缓缓地向乔云鹏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