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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疾驰于暗沉夜幕下的广袤平原。
长时间歪着脖颈,醒过来的时候,他只感到微酸的僵硬。
车厢里的灯一直熄灭着,却在他睁开眼睛时“吱”地跳了一下。于是,在惨白光线中,他看见身体左边沉睡中的侧脸:蹙起的眉峰、翕动的鼻翼和轻颤的唇线,都在那声明媚中暗了又亮,下一秒又看不见。
惟一醒目的是他耸得异常挺拔的右肩。如同凸起的小小山丘,只为给身边的人一份舒适坚固的睡眠。
黑暗中,他伸出右手摩挲着他已然凝固的肩头。微微用力的大拇指和食指,将一份温暖和柔软传递进他的身体。
他能听见他的骨骼在慢慢软化和放松,发出融雪一般的窸窣声响。
然后,他把脸颊贴在深冷冻车窗上,却发现原来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无声地站起来,让过他沉睡着的身体,迈进黑暗中的过道,向车厢的尽头走去。
一路上,他不小心踢到地板上的铁罐,又撞到卡座上突兀着的不知是行李箱还是胳膊的异物。而迎面窜入鼻腔的,是纠结着方便面、脚丫子和汗液的混合气息。他微微皱眉,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终于,前方展露一线动荡苍白的光,他看到车厢污秽龌龊的洗手台边,站着一个肥脸突肚的猥琐男人。
——那个在白天上车时对他们动手动脚的男人。
男人正对着模糊肮脏的镜面剔牙,他从镜中斜眼瞄了一下站在身旁的少年,脸上旋即绽出了一抹惊喜笑容:“喔唷,小哥,是你啊!你愿意来找我了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动一下嘴角,随即操起紧握在手中的布条,三两下就缠住了男人的脖颈。
男人试图反抗,双手却只是徒劳地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几秒钟之后,男人的面孔涨成了猪肝色。他眼珠突出,呼吸急促,挣扎着的双臂越来越绵软无力。
“救……救命……”男人的呼吸逐渐微弱,然后头一歪,身体瘫软在他身上。
“我告诉你……”他转过头,嘴巴对着男人的耳朵,声音轻微却冰冷坚硬,“你要是再敢骚扰我弟弟……”
“我……我没有……是他……他主动对我……”
布条再度被收紧。
男人一口气接不上来,瞪着惊恐的眼睛求饶:“我……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垂下眼睑,轻叹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然后松开了手中的布条。
在他的身后,沉睡于列车硬座上的另一个少年,此时正好睁开眼睛,完整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然后,他无动于衷地将脑袋转向了朝向车窗的另一边,再次闭上双眼,沉堕进昏眠。
白色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世界随即跳进一片沉寂幽深的黑暗之中。
最后的一线光,终于也被抹杀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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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再敢骚扰我弟弟……我就……”
喃喃念叨着,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阁楼顶端那木纹纵横的斜坡屋顶。深褐色的木头房梁上,似乎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有水滴自屋顶渗透进来,从罅隙中析出、鼓胀、摇摇欲坠、迎面滴落,即将破碎在他的眼睑之上……
揉一揉眼睛,却又什么异常都没看见。
倒是有一滴温度低迷的汗,顺着他的前额斜斜淌下去,向后划过脖颈,留下微凉的触觉。
柯诵屿长吁一口气。
“哥,又做噩梦了?”不足两米远的对面床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招呼。
“嗯,”柯诵屿清了清嗓子,“你已经醒了?昨天很晚才回来吧?”
“昨天要下班的时候,便利店新到了一批货,马店长要我们临时加班上货,”对面床上的男生坐起身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男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无精打采地探出头来。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以后再有加班什么的,你回来换我去好了。”看着对方那张疲惫倦怠的脸,柯诵屿的心底浮泛起一丝疼,“别总是自己硬扛着。”
“换你?怎么换啊?店里忙得根本走不开呢。”柯念屿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哥,这么点儿苦算什么,我能扛得住。”
比起你为我遭受的那些罪,这又算什么?
“念屿,没睡好的话,今天我去学校好了。”柯诵屿站了起来,脑袋差一点儿撞到屋顶,“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不足十平米的阁楼房间,大多数人家用来做储物间,而这却是这两个少年所栖身的卧室。逼仄的斜坡屋顶,朝南却极小的窗,通往下层的楼梯通道被一块木板遮盖。房间里靠墙摆着一个陈旧笨重的衣橱,窗下并排放置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写字桌。色迹斑驳的木椅上,零散地搭着几件衣服。
那是一套中学夏季校服:白衬衣、黑西裤、微微的褶皱处镌绣
着“常乐中学”的红色校徽。
柯诵屿一扬手,脱掉T恤扔在床上,然后套上衬衣,麻利地扣上纽扣。
“可是……今天本来是轮到你去打工吧?不去可以吗?”柯念屿问道,“还是继续让我去?”
“不,你昨天太辛苦了,今天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好好呆着吧,”柯诵屿摇摇头,把衣角和裤腰拉扯平整,“没关系,便利店那边,一会儿我打电话请个假好了。”
“请假?不去的话,不是要扣钱吗?五十块钱够好几天的生活费呢。”柯念屿环顾斑驳简陋的木制墙壁,小声嘟囔道,“我们……也没有阔气到可以不在乎钱的程度吧?”
柯诵屿双眉微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念屿,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诵屿,我只是睡得晚了点,又不是生病。”柯念屿小心着措辞,“你用不着这么……保护我吧……”
“念屿,我……”心机被人识破,柯诵屿的脸微微红了红。
“诵屿,我总觉得……”踌躇了一下,柯念屿继续说道,“你好像不太想让我出门,不太愿意我和别人多接触。虽然你是我哥哥,但也只比我早出生几个小时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没必要这样的……”
“我……”柯诵屿讪笑一声,转过头看着他,“不是……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啊?”柯念屿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神。
那一双未经世事的单纯眉眼,让柯诵屿的心尖一颤。既然他从来不曾知晓真相,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秘密守护到底。蛰伏心底的陈旧隐事漫溢到喉管,终于横亘成一声叹息,化成了无以为继的下文。
“不和你争了,还是让你去学校好了。”柯诵屿摇摇头,再度解开衬衣纽扣。
“哦?”柯念屿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他。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太放心让你自己去学校。你的性格太闹太张扬,太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了。念屿啊,你要记得,我们约定过……”
“……在学校里,我不是柯诵屿,你也不是柯念屿,我们都是一个叫柯鸣言的普通男生。学业一般,性格温和,运动人缘特长什么的全都马马虎虎,可以把邻家哥哥当角色原型,也可以根据擦肩而过路人甲的性格来进行塑造,总之一定要低调收敛,最好变成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隐形人,不要引起任何麻烦……”
柯念屿接过他的话,“知道啦知道啦!你都啰嗦过一百万次了!”
两个半裸少年互换着衣衫,彼此相视一笑。
“你们这两个小赤佬要睡到几点才起来啦?”楼下突然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咆哮声,将楼板都震得哆嗦了起来,“你们死不死去上学我管不着,连早饭都没给我准备,你们当我是铁打的金刚还是饿不死的母猪啊……”
柯念屿拼命忍住笑意:“所以这头母猪昨晚没在麻将馆通宵打牌吗?”
“应该去的啊,可是怎么会这么早就醒了?”柯诵屿一脸菜色,“惨了惨了,我还没来得及做早饭,这下要被姨妈给骂死了。”
揭开铺在楼梯口的木板,柯诵屿弯着腰准备下楼。
“诵屿。”柯念屿在身后叫他。
“嗯?”他回过头。
——叭。
柯念屿蹲下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便当一定要用店里的微波炉弄热了以后再吃哦。”
“知道了。”柯诵屿脸一红,笑容里满是温柔,“你在学校也别太辛苦,毕竟昨天夜里都没怎么睡。”
然后,他一低头,俯身隐没进尘埃漫溢的夏末阳光里。
柯念屿慢慢站起身来,狭**仄的窗户上打进一束逆光,将他的身体笼罩在一层莫可名状的光晕中。
他的嘴角旋即绽出一抹冷暖未明的轻笑。
诵屿,我当然知道你在担心着什么。
是的,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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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是多么相像的两个人。
身高是不差分毫的一米八一,体重是正负不超过两斤半的六十四公斤,面容是用同一套绝版模具打造出仅此两份的眼角眉梢,就连微小黑痣离右边唇角的距离都是一模一样的十二毫米。
举手投足的翩翩风度,一颦一笑的皱纹刻度,英文物理的优异程度,甚至连浅呼吸、深呼吸的节奏频度,都是如出一辙的复刻再生。
柯诵屿和柯念屿,是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是的,因为他们是出生时间仅有数小时之差的孪生兄弟。
但是,在这个城市任何公共场所出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叫做“柯鸣言”的十八岁男生:柯鸣言居住在夕山街的老式居民楼里,柯鸣言在常乐中学高中部念书,柯鸣言在柳巷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零工……
让你覆盖我,让我成为你。
如此艰难地创造出这个秘密,只为隐藏另一个更深更暗的秘密。两个少年用纤弱身躯将它紧密包裹,彼此依附共生。关于他们的所有真相,都被“柯鸣言”这个轻描淡
写的标签封存禁锢在不见天日的时光深处。
不,除了他们寄居的那个地方,那个年近半百依然未婚誓要将有限的人生精力投入到无限的麻将事业中的姨妈。
除了她,会不会还有另外一个人……
正在悄悄走近,试图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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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体育课之前,柯鸣言一个人去更衣室换了运动服。
那时离下午的第一堂课,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而男生们大都从中午吃完饭开始,就已经在操场上踢起了足球,提前两小时揭开了少年狂欢祭的序幕。
虽然已经在九月里,午后光线仍然灼烈嚣张,搅拌着操场上分泌过剩的青春期荷尔蒙,发酵成极具煽动力的热血少年漫画。
男生更衣室里似乎没有人。
柯鸣言穿上短袖运动服和短裤,换上轻便足球鞋,将长长的球袜拉到小腿上。弯着腰太久,他抬起头时有些微微晕眩,只得伏在储物箱的柜门上,深吸了好几口气。
“昨天太累了,晚上还没怎么睡,果然体力就不太够了。”稍微缓了缓,他嘟囔着站直了身体。
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一柄锐利的目光,如剑刃般直刺在自己的背部中央。
他回过头去。
果然,在更衣间与冲凉房的玄关交替处,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同龄男生。他的眼光毫无遮蔽,坦荡荡地迎向自己。
可能是刚刚结束了中午的集训,男生穿着足球校队的队服,大大的“10”号横亘在胸膛上。而比那鲜红色数字更为惹眼的,是男生那一头嚣张跋扈的金色头发。
“嗯?”柯鸣言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既然彼此都已经看见了。
而对方却一动不动,身体和目光仍用执拗倔强的姿势,牢牢锁定住眼前的柯鸣言。那双毫不闪躲的眼神,竟然带着一丝愤懑和质询的腔调。
仿佛是在说:“你究竟想怎样?”
“你,有事?”被他的嚣张视线盯得有些发毛,柯鸣言的声音也不禁收紧,透露出一丝不甚愉快的意味。
对方却来了一句出人意料之外的开场白:“你叫柯鸣言?”
“是,你是?”柯鸣言的声线冷静紧凑。
“你不认识我。”男孩子答非所问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
再无下文。
既然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
“你就是柯鸣言”,是并不对等的信息掌控。
“你不认识我”,是毫无礼数的倨傲敷衍。
这足以缔造一场不甚愉悦,兴趣缺缺的遇见。
那么,就继续素昧平生下去好了。
就像相邻的平行轨道中,气势汹汹迎面交错的两列地下铁。
“呜”的一声喧嚣轰鸣过后——
甩在身后的,是“从此再与你无关”的冷淡嘴脸。
柯鸣言什么都没说,他蹙起眉峰,眼神凌厉地瞥了金发男生一眼。
然后一甩手,“哐当”响起的,是储物柜门极度不满的咆哮声。
下午的这一场喧嚣,从柯鸣言走出更衣室开始,就已然挥发起****的狼烟。
站在柯鸣言身后的金发少年,面部表情随着对方的离开而逐渐凝结:双眉聚拢成一道峰,嘴巴两侧的咀嚼肌隐隐抽动,牙齿咬出了脆生生的“嘎嘣”声。他的右手紧紧握拳,紧到大拇指的指甲盖,已经深深嵌入进掌心的皮肤中,烙下了深刻的印痕。
如果将背景置换成某部怪诞夸张的日式卡通片,此时的他一定是黑脸白目,周身燃烧着怒不可遏的熊熊火焰。
“呃……”他似乎是想叫住柯鸣言,结果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提步跟了上去。
“今天我们很不容易,能够请到二年四班的欧堇夜同学,”沐浴在午后焦灼阳光下的体育老师显得异常兴奋,“关于他,我想就不用再多介绍什么了吧?去年常中高中部惟一一名体育特招生,还没正式进校就带领常中足球队夺得省中学生足球联赛冠军,又在今年夏天蝉联夺冠。目前,欧堇夜是常中校队的核心队员,主力前锋,也是队长。他的特点是体力强、脚法狠、步子快,尤其是他在踩单车结束后的急遁变线非常迅捷,脚尖触地也是无人能及的一项绝技,简直就像是被曼联的C罗灵魂附体啊……”
几乎是把去年表彰大会上的致辞感言再次背诵一遍,身边站着的少年轻咳一声,打断了正慷慨激昂,越说越离谱的体育老师。
“好,那我就废话不多说了,”遮掩不住自己的褒奖情绪,体育老师拍拍一旁的欧堇夜,“今天,我们就请他牺牲一堂课的时间,陪咱们一年七班、八班的男生们,一起练习‘抢圈’。”
站成两排的男生们开始亢奋躁动,发出跃跃欲试的窸窣声。
“你、你、你、你、你,都过来,我们一起做示范。”
欧堇夜随便指了指几个男生,被挑中的男生如同雀屏中选般欢欣,忙不迭地挤到了队伍的前面去。
“还有,你。”
声音停在了柯鸣言的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眼前的金发少年,在阳光下邪邪地歪着嘴,露出一脸嚣张轻慢的笑容。
“好了,剩下的同学七人一组自由组合。接下来大家先做热身运动,蛙跳十组,快速跑十组。预备——开始!”
体育老师吹一声哨,划破成夏末晴空的一道凌厉。
所谓“抢圈”,又叫“遛猴”。在现代足球运动中,这是一种兼热身和提高传球基本功的训练方式。不管是职业队,还是校园场,大都会在比赛前进行这种游戏,只为让球员充分地兴奋起来,尽快进入竞技状态。
五个男生站成包围圈,圆心是柯鸣言,或者欧堇夜。
或许是欧堇夜的金发太耀眼,在阳光下竟然晕染出极其炫目的光线,更让人感受到他盛气凌人的乖张态度。
而柯鸣言,经过刚才的那一番热身训练,竟然已经苍白了脸孔,汗湿了头发,大滴汗珠顺着额角不停地落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眉宇间透露出一丝体力不济的讯号,却仍旧闷声不吭地坚持着。
“怎么了?是不是吃不消了?我看你的体能状况也不怎么样嘛。”欧堇夜评价道,挑衅味儿十足。
“少废话,开始吧。”柯鸣言挑挑眉,在敌人面前毫不退让。
背对背站着的两个人,把身体弓成****的姿势。没来由的敌对气场,让周遭围绕着的五粒卫星完全摸不着头脑。
“喂,你们传球啊,傻站着做什么?”在烈日下暴晒着的七个人,面面相觑了足有半分钟仍旧没有动弹,欧堇夜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喔……”一个小个子男生反复盘旋着脚下的球,却始终犹豫着不敢传给下一个。
欧堇夜一脚切入,轻而易举就把球截到了自己面前。
“你完全没技术?不会躲避过人啊?”欧堇夜蹙着眉,盯了小个子男生一眼。
男生动动嘴,想说句什么,却没了下文。
“你踢我位置,跟他配合,逼抢我的球。”欧堇夜站到小个子男生的位置上,示意对方跟柯鸣言组成搭档。
黑白相间的足球,一旦到了欧堇夜的脚下,便像是沾染了奇异魔力,从左脚盘旋到右脚,滴溜溜地转动不休。和欧堇夜围成一圈的几个男生的视线,都被这枚小小足球所牵引,注意力高度集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生怕一不小心没接应好,在高手面前丢丑不说,还要招致一顿损贬奚落。
而负责抢球的小个子男生,更是神情凝重,仿佛即将奔赴一场你死我活的**。
猝不及防的,欧堇夜一个侧身,貌似准备将球传递给右边的伙伴。右脚却一个回旋,将足球准确无误地勾到了左边,正冲上来企图封锁他传球球路的小个子男生立马乱了阵脚
。
华丽完美的虚晃一招!
欧堇夜的嘴角提前涌现出骄傲的胜利笑颜。
弧线在半空中划过零点零一秒——
正待接应的足球却并未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被欧堇夜的伙伴安全传递给下一个。反而被柯鸣言中途包抄,一个勾脚将其带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完胜!”在少年好胜心的驱使下,柯鸣言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响指——纵然脸颊上的苍白表情完全没有散去。
这个从未崭露过锋芒的转校生,竟然在一招之内就搞定了号称“常中足球小王子”、“无敌冲锋御前殿”的欧堇夜?
一起练习的几个男生,脸上挂满了状况不明的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下一秒应该如何反应。而中途被人包抄断路的欧堇夜,此刻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意料之外的诡异表情。
他微微扬起头,灿烂发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光映衬着他那张正在慢慢张开的嘴巴。有一枚小虎牙,在光线的召唤下,可爱而又俏皮地探出了头来。然后,有一抹与阳光同等浓度的明亮笑容,在他的脸上逐渐扩散。
是的,欧堇夜竟然笑了。
不仅如此,他那发自肺腑的亲密眼神,竟然冲破冷酷肃杀的外表,肆无忌惮地迎向眼前的柯鸣言。
一秒钟之前,他还誓死敌对的柯鸣言。
宛若几辈子肝胆相照的好兄弟终于重逢,他几步走上前去,亲昵地在柯鸣言的胸口捶了一下:“就知道是你这小子!能破解掉我这招‘无敌黄金钩’的,全宇宙放眼望去,恐怕也只有你这个小子了!”
讶异混杂着不解,柯鸣言的眼睛眨了眨,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如同无根棉絮一般,在欧堇夜的面前轻飘飘地瘫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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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嘟。
“欢迎光临!”柯鸣言条件反射般扬起头。
眼前站着的女孩身材纤瘦颀长,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卫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她背着双肩书包,黑发笼成马尾垂在脑后,一副城市中随处可见的学生仔模样。唯一让人觉得突兀的是,在她的鼻翼上架着一枚硕大的深栗色太阳镜,夸张地遮住了大半张清秀白皙的脸庞。
看不清楚女孩脸上的表情,柯鸣言冲她点了点头。女孩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转身钻进了商品琳琅的食物货架中。
夏末秋初的午后三点,突然逆袭的秋老虎让人恹恹欲睡。店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幽浮着淡薄的钢琴奏鸣曲。除了那个女孩,店里此时没什么其他客人。位于柳巷深处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只有在午夜时分才会顾客盈门。柯鸣言低下头,仔细核对着表格上特价商品的数量和价格。
手边的监控器显示屏里,突然闪过刚刚那个女孩的身影,柯鸣言无意间瞟了一眼,却发现——女孩左右顾盼了一下,然后拿起货架上的一包食品,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啊……”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柯鸣言舔了舔嘴唇,“……小……小偷。”
在显示器的灰色画面中,柯鸣言看见女孩长吁了一口气,好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得手,于是放下心来。很快的,她又锁定另一枚更大更值钱的猎物,那是一包泡芙蛋糕。
“咳咳……”柯鸣言轻声咳嗽,突兀成安静空气里的一记重拳。
——啪嗒。
女孩手一抖,泡芙蛋糕掉在了地上。
半分钟后,女孩走到了柯鸣言所在的收银台前,手里拿着那包泡芙蛋糕。
女孩的卫衣口袋被不明物体撑得鼓鼓囊囊,显眼得任谁都能一眼发现隐藏于其中的猫腻。
怎么办?
好像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自己是应该对她说:“小姐,现在怀疑你非法偷盗本店商品,麻烦你出示一下口袋里的东西。”
这么说的话,对方会很尴尬吧?会红着脸求饶吧?说不定会哭吧?
可是如果不说,自己就得垫付那些被盗物品的损失吧?
怎么办?
抬头看一眼那女孩,她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脑袋,嘴里还轻声哼起了小曲儿。
又一滴冷汗顺着脖颈蜿蜒流下,柯鸣言咽一下口水,支支吾吾地刚要开口说话,女孩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台子说道:“哎呀,我忘记带钱包了。这个,还是先不要了。”
然后,她把泡芙放在收银台上,转身推门要离开。
“啊哈?”
显然没有预料到剧情会发生如此惊天大逆转,柯鸣言目瞪口呆地杵在了原地。
“我回来了!”
正在此时,门铃应声而响,马店长推门进来,正好挡在了女孩的面前。
凭借多年来和各路毛贼斗智斗勇所积累的深厚经验,只消一秒钟,他便判断出眼前这个神色慌张强作镇定的女孩——如果没有早婚早育或者罹患腹腔重度积水的话,那她的肚子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这样的腰围尺寸,显然应该和“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斤”的彪形大汉更为匹配啊!
“喂,我说……”马店长截住了女孩的去路,脸上流露出一股“看你这个毛猴怎么逃得出我如来的手掌心”的笃定神气。
“干,干嘛?”女孩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双手护住腹部。
如此拙劣的掩饰,只会让破绽愈加明显。
“干嘛?”马店长冷笑一声,“你说干嘛?快点儿自己拿出来吧!”
女孩猛地抬起头来,双颊已然烧成了一朵红云。幸亏有墨镜遮蔽,没人看得清她那窘迫至极的眼神。
“马店长,这,这位是我的……朋友。”没头没脑的,柯鸣言突然说话了。
他甚至还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生硬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谎言听起来不露痕迹:“就要这个泡芙蛋糕?还有你口袋里的那些呢?是什么来着?拿出来让我照一下。”
“欸……”女孩难以置信地看向柯鸣言。
“放心吧,不要你付钱,都说了是我请你了,只要扫一下条码入个账就好!”柯鸣言拍拍她的肩膀,好像彼此之间很熟的样子。
“哦……”女孩没再多说什么,乖乖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卤味鸡腿,接着又掏出一包黄瓜口味的薯片。
——嘀,嘀。
柯鸣言接过东西,在扫描仪上照了一下,转过头对愣在一旁的马店长说道:“这笔单子直接从我的薪水里扣掉好了,可以的吧,马店长。”
“啊……”马店长看看柯鸣言,又看看那女孩,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头。
“喏。”柯鸣言把装满食物的袋子递给她,“刚刚你说还没吃午饭是吧?饿坏了吧?”
女孩愣愣地看住柯鸣言,几秒钟之后,她接过塑胶袋,然后低下头,从嘴里挤出了一声:“谢谢。”
就这么一直低着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是你朋友?”马店长瞥了一眼柯鸣言,“不好意思啊,我刚刚还以为是个小偷呢。”
“啊……”柯鸣言含混不清地应付着,“嗯……是……”
“长得还挺不错的嘛。”马店长欢快地吹一声口哨,“还请人家吃零食?是不是想泡她?”
虽然
比柯鸣言年长了将近十岁,马店长骨子里仍是个阳光爽朗,心直口快的大男孩。
“哈……是嘛……”柯鸣言低下头嘟囔了一句,“长什么样我都没怎么看清……”
“啊哈?你说啥?”马店长显然听错了,“你别没信心啊!我跟你说,现在的女孩子最吃不消的,就是你这种温柔体贴型的男生了,只要你这‘爱心午餐’随叫随到,我保证不出半个月,你绝对能用一堆薯片换回一个女朋友,相当值回票价!放心吧,以后你买东西,我都给你员工价,打八折好啦……”
“我都说了不是啦!”柯鸣言窘得面红耳赤,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马店长,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吗?”
“加班?不用啊,”马店长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晚班有Kimi在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的,到时间你就下班回家吧,要去约会也没问题哦!”
“哦……”
柯鸣言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脑海中回想起早晨柯念屿说的那句话:“昨天要下班的时候,便利店新到了一批货,马店长要我们临时加班上货,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念屿,你……
“对了,刚刚的东西打完折一共是十八块八,回头做账时我从你的薪水里直接扣掉喔。”
柯鸣言懊丧地撇了撇嘴,今天又白白干了两个钟头。
五点半的时候,柯鸣言抱着一枚纸袋,说了声“店长明天见”,走出了便利店。
暑气仍未退散,结束了一整天辛劳工作的少年长舒一口气,抬起胳膊抹了抹额上的汗珠。
走到巷子口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不算是招呼的招呼声。
“喂。”
柯鸣言
回过头,只见一个女孩半倚着灰色砖墙挺拔站立。在她的身后,是满墙翠绿攀援的爬山虎,和漫天璀璨绽放的夕阳。
“你叫我?”柯鸣言一下子没认出对方。
“是啊,”女孩走了过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我等了你……足足两小时十二分钟。”
“等我?”柯鸣言仍旧摸不着头脑。
“嗯,鸡腿很好吃,泡芙的味道也不错,”女孩子轻轻一笑,“谢谢你。”
“啊……是你……”
柯鸣言终于认出来,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孩,便是自己刚刚帮忙解围的那个“女飞贼”。只是,现在的她没有戴太阳镜,也没有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她正眨着一双晶亮的眼眸,毫无闪躲地直视着自己。
柯鸣言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保护住手里抱着的纸袋:“你在这里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啊,我身上可没钱!”
惨了惨了,没想到竟然会被人恩将仇报!
早知道刚才就让马店长把她扭送到派出所好了。
自己干嘛头脑发热,非要“英雄救……贼”呢?
怎么了?她为什么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可会正握着……
一把匕首?
总不会是手枪吧!
不可能不可能,*******是法治社会,不允许公民私自持有枪支弹药。在政治课本里早就背过这些了……
“不要……过来……”柯鸣言还是惨兮兮地叫出声来。
女孩一下子愣住了,然后“扑哧”一声笑起来:“喂,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太妹?”
“你……不是?”柯鸣言嗅了嗅鼻子,像只猎犬般警觉,“那你刚刚为什么……”
“饿了呗,”女孩似乎故意想要轻描淡写,却仍旧绯红了脸颊,“身上也……没带钱。”
“所以你就……偷?”迟疑了一下,柯鸣言还是找不到可以用来替换的字眼。
是的,偷。
“我不是小偷。”女孩像被电击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柯鸣言,嗫嚅着嘴唇却又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得讷讷解释道,“我真的……没带钱……”
“又很饿。”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没带钱,又很饿,所以就去偷。
这是哪一国的逻辑?如果这句话可以成立,那所有的恶贯满盈就全都事出有因,所有的为非作歹也全都情有可原。
一口气哽在咽喉里,柯鸣言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你说得没错,刚刚我……没吃午饭。”女孩再次低下头,声线中满是愧疚,“实在饿得不行了,我就……没想那么多。”
好像气球被戳破了一个洞,所有的乌烟瘴气顷刻间泄得一干二净。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这句话以后,柯鸣言便再也没办法生气了。只因所有的结果找到了缘由,所有的疑团找到了注解,所有的情绪便也找到了落脚点,不再是无所依附的胡乱猜测。是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自己刚刚出手相救的,并不是一个作奸犯科的惯犯,而只是一个饥肠辘辘一时误入歧途的可怜姑娘。
那句脱口而出的包庇袒护和打了八折的十八块八,终究没有被白白耗弃。
一股豪侠之气油然而生,柯鸣言低下头在怀里的纸袋中一阵摸索:“我这儿只有芹菜和鸡蛋,你不嫌弃的话,就拿几个回家吃吧。”
“喂,我又不是乞丐。”女孩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儿哭笑不得。
“那你等我……到底是想干什么?”柯鸣言再次愣住。
“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女孩问道。
“因为……”
柯鸣言动了动嘴唇,却只有泡沫般的空气自他的双唇间汩汩溢出。
是啊,为什么要帮她呢?
明明是素昧平生毫无瓜葛的两个人。
为什么要费心又花钱,不求回报地替对方解围呢?
“因为……因为你……”柯鸣言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不是对我有什么目的吧?”女孩把头凑得更近,双眼逼视着他。
“啊哈?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柯鸣言窘得面红耳赤。
“好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女孩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或者我可以相信他吧。”
“啊哈?”这年头,只是单纯地助人为乐却还要落得“被人怀疑动机不纯”的下场?
“喏。”女孩递过来一张纸条,“给你。”
柯鸣言接过来,对着上面的一堆字符琢磨了半天,抬起头不解地问道:“这是……你的银行账号?你……要我打钱给你?”
“什么啊!”女孩气得一跺脚,“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手机……号码……”柯鸣言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感觉数字不够多。”
“嗯。”女孩遮掩不住嘴角轻漾的笑意。
“那么,然后咧?”柯鸣言傻里傻气地看着女孩,“你是要……跟我约会吗?
我的个乖乖,传说中的“爱心午餐泡妞**”,这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
“约会你个死人头!”女孩没好气地摇头道,“你先打一下这个号码,我把你的手机号存下来。以后我会再跟你约时间地点,然后把钱还给你。”
“还钱?”
“嗯。”
“哦,好,十八块八。”
“欸?”
“鸡腿、薯片和泡芙,一共十八块八,”柯鸣言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已经打了八折。”
“呵呵,好的,我知道了,”女孩身披橙暖光线,笑得一脸温热,“对了,我的名字叫做——夏声。”
“嗯?”
“夏天的夏,声音的声。”
“夏声……哦……你好!”
“那么,你呢?”
在十八岁夏天的尾巴上,我遇见了你。
不,不是柯鸣言——
是那个叫柯诵屿的少年游侠,逮住了一个叫夏声的……飞天女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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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嗯……”
断续呻吟从躺着的少年嘴里发出来。咬紧牙关的惯性隐忍,此刻听上去颇有几分戏谑意味。
“我说你,痛就喊出来呀!”
柯诵屿拿碘酒碰一下柯念屿右边脸颊上那一大片**,受伤肌肤立马晕出一圈圈细密的鸡皮疙瘩,伤口红得愈发鲜明。
少年仍旧执拗地不肯喊疼,只是从牙缝中倒抽出一口冷气:“咝咝……”
“哎哟!”反倒是柯诵屿突然惨叫出声。
他用力推了推躺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毛茸茸的脑袋,“我说柯念屿,你小子掐我做什么啊!”
“有点小痛……嗯……”少年微颤的声线惹人怜惜,他的双颊**一片,眼眶中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看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柯诵屿的眼神瞬间被替换成那么晶亮的温柔一片。
身后的卧室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绛红色睡衣的中年女人。
“姨妈,你起来了。”柯诵屿乖巧地打招呼。
姨妈的惺忪睡眼扫过了柯念屿伤痕累累的脸庞,却没有半点反应。
“你们两个吃过饭了吧?”她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向堂屋后方的卫生间走去,“哎呀,我怎么睡了那么久,小吕只有下午才有空帮我照看一会儿麻将馆的!不知道现在怎么说了。真是的,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叫我起床的……”
柯诵屿和柯念屿彼此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然后噤声不言。
片刻之后,洗漱完毕的姨妈一边往脸上拍着面霜,一边走过来打量着餐桌上的碗碟:“晚饭嘛我是来不及吃了,也没什么胃口。哎哟……幸亏我也不怎么吃得下,这根本就没什么东西能吃嘛。麻烦你们以后稍微烧点荤菜好吧?做人不要抠搜搜的,跟你们那两个穷鬼父母一样,这辈子也别指望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柯念屿腾地站了起来,双眼中喷射出熊熊燃烧的愤怒气焰,狠狠地瞪住了姨妈。
“哎呀,我说错了啊?你这个小赤佬吃了熊心豹子胆,好跟你亲姨妈这副死相样子啊?你忘了是谁收留你们啦?没
有我,你们两兄弟就去天桥底下要饭捡垃圾吧!”
一年多以前,柯诵屿和柯念屿从北方迁徙到南方,寄住在姨妈家。姨妈在夕山街上有一栋老宅,堂屋卧室什么的都在楼下,二楼只是一间用来储藏杂物的小阁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姨妈便把这件阁楼收拾出来给这两兄弟栖身落脚。虽然不需要交纳房租,但他们必须负担起家里所有的生活费用和家务活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姨妈年近半百仍旧未婚,独自守着一间麻将馆过活。每天入夜,姨妈便在麻将馆里叱咤风云,把一张张亚克力麻将牌搓得山响,白天就在家里闷头补觉。如此这般的单身生活过得滋润逍遥,姨妈压根儿就没心思去管这两兄弟的学业和生活,有时候反而就把他们当成仆人来使唤,颐指气使,呼来唤去。
是的,只不过是提供了一间陈年
旧屋以蔽风雨,便好像赐予了对方天大的恩宠,因而要变本加厉地索取回来。
这……还能算是相濡以沫的亲人吗?
柯诵屿轻轻拉扯柯念屿的衣角,双眼中写满了恳求。
念屿,忍忍吧。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或许是读懂了他的眼神,柯念屿慢慢地松开了拳头。因为牙齿咬得太用力,他的嘴角又渗出了一丝血渍。
半小时后。
姨妈还是狼吞虎咽地扒了两碗米饭,将桌上所有的食物风卷残云,打着欢快的饱嗝挎着填满弹药的小皮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她今晚的战场。
拥有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姨妈,其实有时候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至少她根本就不会去追问你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弄的,不会对你刨根问底,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所以,你脸上的肿块,并不是跟人打架,而是上体育课时晕倒在地——自己摔的?”柯诵屿的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八个字乘以二,外加逗号和感叹号各一枚:你还真是我偶像哎,我还真是崇拜你哎!
柯念屿龇牙咧嘴地复述了一遍今天在学校里的遭遇,包括在更衣室里和那个黄毛小子不太愉快的初识,在体育课上和他争锋相对的比拼,以及抢球成功后对方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当然,无论情节如何惊心动魄,故事的最后还是以自己“两眼一黑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而落下了帷幕。
尽管当时欧堇夜试图抱住他,却没有来得及。
“喔……差不多吧……”柯念屿并不甘心承认,却又完全无法否定这铁一般存在的事实。
“早上让你在家休息,你偏不听!”柯诵屿的火气立马又冒了上来,面部表情迅速升温,“明明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还非要逞强去上什么课!就算到了学校,也只要乖乖坐在教室里听听课就好了啊!”
“我本来就很强的好吧,”柯念屿转过头,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仍然挂满顽劣神气,“况且,我怎么跟老师请假啊,难道说我的好朋友每月一次前来造访,因此才没办法上体育课啊……”
“你!”柯诵屿狠狠盯住他,眼睛里写满了恐吓:你再这样跟我嬉皮笑脸试试看?
“不行不行,这样很丢人哎!完全不符合‘柯鸣言’的硬汉形象嘛!”对方却完全没有领会他所传达的精神要领,摇摇手指撇撇嘴继续说道,“我可不要做这种会被女生看扁的事情!”
“你现在给我在这里洋洋得意个什么劲!有本事不要弄成这副鬼样子死回来!”柯诵屿憋了很久的活火山终于完全喷薄而出,“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安啦安啦,你就不要再咆哮了嘛。回头阁楼被你震塌了,我们就真的要去桥洞底下睡啦。”柯念屿嘻嘻一笑,“对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便利店的工作还顺利吧?”
“哦,”被他这么一提醒,柯诵屿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念屿,你昨天晚上……”
“嗯?”柯念屿瞪着一双明朗眼眸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犹疑闪躲。
“……”看着他的眼睛,柯诵屿却又慢慢地摇了摇头,将心里的疑问吞咽了回去,“没什么。”
“怪人!”柯念屿挤眉弄眼扮一个鬼脸,却又疼得嘴里直抽冷气。
“喏。”柯诵屿递过来一杯色泽诡异的饮料,“快点喝了它。”
柯念屿接过玻璃杯,抿一口,下一秒马上喷出来:“这是什么鬼东西!难喝死了!”
这一回,换成奸计得逞的柯诵屿耸了耸肩膀,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是加了柠檬汁的特调芹菜汁咯,今晚尝试的新口味,看来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啊……”
“你这家伙,是想报复我呀!”柯念屿猴在哥哥身上,卡住他的脖子不放手。
屋子里突然扬起一阵沁人心脾的优美歌声,来自于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当红歌手的一支最新PV。
屏幕上的歌者声音清冽醇美,正在吟唱着一首悲伤冰凉的慢歌。PV的背景是一处黎明时分的黑色森林。画面色彩幽暗荒凉,身穿红色纱衣的歌者面容苍白,如同鬼魅一般诱惑神秘。整支PV的视觉效果与歌曲风格、歌者容妆和演唱方式契合得相得益彰,天衣无
缝。
歌曲结束,字幕出现:白雪歌姬·宋若离《冰声耳语》。
不知道为什么,这首冷若冰霜的歌曲竟会让自己没来由地想到今天下午刚刚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叫做夏声的女孩。
她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又饿着肚子?她什么时候会给自己打电话呢?
柯诵屿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饮料,转过头,却看见身边坐着的柯念屿正双臂抱膝,闷头不吭,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你放心吧,那只是芹菜汁,不会毒死你的。”柯诵屿拍拍他。
“呃,没有,”柯念屿摇了摇头,微蹙着眉说道,“我是在想,你是真的不认识那个满头金发的小子?”
“嗯?今天跟你拼球的那个人?我是完全没有印象啊。”柯诵屿想了想回答道,“以前的同学里,好像也没有这种非主流不良少年的角色。”
“但他可能认识你。不,他完全就是跟‘柯鸣言’很熟的样子,”柯念屿拧起双眉,一本正经地回忆道,“可是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家伙哎。你还是仔细想想吧,会不会你以前抢过别人马子,或者骗过别人钱什么的。”
话音刚落,柯念屿立刻双手抱拳护胸,时刻提防着柯诵屿的突然袭击。
然而柯诵屿眼神一凛,正色说道:“柯念屿。”
“怎么了?”以为他捕捉到什么线索,柯念屿也不禁端正了眉眼,“你是想起什么了?”
“喔……没有。我是想说,为什么你每次开玩笑,却一点儿都不好笑呢?”
看着柯念屿惊诧莫名的表情,柯诵屿终于忍不住,捧着肚子狂笑不已。
“滚!”
柯念屿咆哮得气壮山河,一脚踹翻了柯诵屿屁股底下的长条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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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苍穹下。
——吱嘎。
阁楼上的小窗被人推开,用木棍支撑牢固。
两个少年头靠头肩并肩,透过那狭小方寸,放眼眺望着天边的落落星辰。
“秋季星空,果真是明媚得一望无际呀。”
“嗯,其实能这样一起看看星星,也很舒服嘛。”
“念屿,你想爸爸妈妈吗?”
“嗯……”
“那你想回北方吗?”
“还好啦。想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去北山公园呆着,那里有个人工湖,和我们家旁边的池塘很像呢,以后有机会带你去。”
“好啊好啊,说到这个,其实我也有个地方想和你一起去呢。”
“哦?是哪里啊?”
“我去年暑期打工的那个游乐场。从没在北方看过那么漂亮的地方,就像童话里的城堡那样。下次……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可是……我们不是不可以一起出去吗?”
“……”
“算啦,总会有机会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嗯。念屿,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我们共用一个名字,从来都只能交替着在公共场合出现,你会觉得很累很有压力吧?”
“我还好啦,你很有压力是不是?哦……我知道了,怪不得你那么喜欢喝芹菜汁。”
“为什么?”
“因为芹菜是超级缓解压力的蔬菜,会让人开心呀。”
“柯念屿,为什么你每次开玩笑,都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你这个小气鬼!又来报复我!”
“哈哈哈……”
“喂,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晚餐做完水煮芹菜,饭后甜点都是芹菜汁啊?连那么抠门的姨妈都对你有意见了哎!”
“可是,每次都有买很多,吃不完很浪费哎……”
“谁让你买那么多芹菜啦!”
“便利店的日特价菜哎。”
“那也没必要又吃又喝到把整张脸都给染绿吧!”
“啊哈?有吗?是我吗?哪里哪里……”
“我说柯诵屿,其实你这个家伙,也是个相当不得了的自恋狂啊……”
“哦,我知道了,你说的那个总是绿着一张脸的人……她是姨妈吧!”
……
在我身边的你。
笑得那么大声,偶尔喜欢胡闹的你。
要你这么全力以赴地活着,一定很累吧。
勉为其难地坚持着,忐忑不安地隐藏着。
却穷尽一生都无法清洗那记忆中的疼痛。
我知道。
这样活着的你——
一定很辛苦,一定很累吧。
如蓝宝石般璀璨明净的夜空,是一面透彻深邃的镜子。
夜空下的少年,是注定不可分割的姓与名。
那一年的那一天,那一次扑朔迷离的事件。
注定了他们此生所有余下的一切,终将投奔向那空茫未知的世界。
纷扬离散在,时间的原
野。
用我余生喑哑。
还你半秒吟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