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魅惑的夜。
翡翠大道,城市最喧嚣繁华的娱乐腹地。
鳞次栉比的酒吧街,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有人风情万种,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将豪车随意停在路口,有人扶着路灯呕吐不止,也有人喝了酒磕了药在夜色中忘形地翩翩起舞。
“皇庭壹号”夜总会。
“笃笃、笃笃。”礼节性地敲了两下“VIPPARTY”包厢的钢化玻璃门,柯鸣言推门进入。
一股壮硕声浪裹挟着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幸而柯鸣言已经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于是他只得慢慢吐息,努力适应着包厢内的浑浊空气。他并没有昂着脑袋东张西望,反正每间包房里的客人都差不多:挺着啤酒肚吞云吐雾的男人,穿着暴露妆容妩媚的女人,一杯接一杯不停灌酒的买醉者,载歌载舞不顾形象的浪荡儿。
将皇家礼炮、人头马、绿茶及旗舰号水果盘一一在茶几上摆好、打开、勾兑,斟满每位客人面前的高脚玻璃杯,柯鸣言微微欠身致意,然后站起来准备转身离去。
一只如水蛇般妖娆冰冷的手突然拉住了他。
“哎?”柯鸣言愣住。
“小哥,你长得还挺不错的嘛,哎哟……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女人用涂了鲜红蔻丹戴着耀目宝石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停留在他有着微微青须的下巴上。
柯鸣言的身体一个激灵,大脑如核弹一般被瞬间引爆。
“别碰我!”柯鸣言一把将那个女人推开,桌上的酒瓶“哐当”倒下,褐色液体汩汩溢出。
“哎呀!”女人尖叫一声,赶紧抽出手纸擦拭起洒在华美裙装上的洋酒。
“对不起,我……我……”柯鸣言一阵瑟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此起彼伏的斥责声——
“怎么跟个疯狗一样,还没对你怎么着就先咬人!”
“本来就是做这行的,还装什么清高!”
“反应那么大干嘛,玩不起就别出来混啊!”
“是想要小费吧?那么塞点钱在他的裤腰带里就行啦。”
“……”
下流放肆的指责和辱骂扑打进他的耳膜,柯鸣言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一边低头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一边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口退去。
洗手间。
柯鸣言打开水龙头,看着白色水柱倾泻而出,他捧起一把凉水浇在脸上,一次又一次。
终于,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亦趋于稳定,脑袋中被新鲜干净的空气填满。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形容消瘦,脸色苍白,挂着水滴的眉宇深深紧锁,似乎仍留存刚刚的余悸。
虽然没得到小费,但今晚的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客人们没有去跟领班告状索赔。柯鸣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獐目鼠眼的领班的嘴脸:“要我说多少次,客人就是我们的上帝!在这里工作的,谁没有被人揩油吃豆腐的经历?别以为就你干净得跟圣母玛利亚一样!我警告你,如果下次再有客人来告你的状,你就给我滚!”
看来自己还是无法适应这种状况频发的夜场。可是在这里工作,一个钟头的小费就抵得上在便利店辛苦一整天的收入,还能不影响白天的工作和学业。
到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容易赚钱的活儿呢?
但是,做这样的工作,绝不可以让柯念屿知道。所以,每一次要去夜总会打工,柯诵屿都会绞尽脑汁找些理由来对付他,有时候说学校有活动,有时候说在街头派传单,有时候说找到了个家教兼差,有时候说球瘾犯了会一个人在球场打球到很晚……
这些漏洞百出的理由愚蠢拙劣,但似乎柯念屿并没有怀疑。可是,如果有一天,如果被他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样看自己呢?
手机发出“嘀嘀”提示音,显示“一条新信息”。
“诵屿:今晚被商店街的马师傅抓差,去进行新超市的开业筹备工作,加班工资会很高,我会很晚回来。放学后你自己吃晚餐,然后就早点休息吧,不要等我。念屿。”
是这样吗,念屿。
那一天,原本和那个叫秦晚的女孩儿约好在体育中心门口碰面。结果夜总会人手不够,领班临时打电话喊柯诵屿去开工。实在不舍得拒绝掉还算可观的收入,柯诵屿只得假装吃坏了肚子,要去医院吊点滴,然后拜托柯念屿代替他赴约,把先前批发来的周边商品去体育馆门口卖掉,再去买两张门票还给秦晚。可是,那一夜柯念屿却回来得比自己还晚,问他去哪里了,他只是淡淡地说:“便利店突然有点事,马店长喊我过去帮忙。怎么样,你没事了吧?肚子还疼吗?”
几乎每一次,柯念屿都会拿这个找不出破绽的理由来搪塞他。他一定认为,自己万万不可能去质询马店长,为什么总要留他弟弟加班。毕竟,他每次加班到半夜带回家的红彤彤的钞票,便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他是在外面兢兢业业,打工赚钱。否则,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呢?
可是,那一次他听到马店长说:“我这人最讲道理了,最能体谅你们这些勤工俭学的孩子们的辛苦,所以从不要求你们晚上加班。到时间你就下班回家,去放松放松吧,温书睡觉谈恋爱,去过年轻人应该过的生活!”
听到马店长这样说,柯诵屿的心中反而浮涌起隐约的不安。
念屿,那些你不在身边而我无法企及的黑夜里,你都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些钱,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b·
同一时刻。
与之毗邻的另一条街。
不同于商店街的琳琅满目,也不像酒吧街那么繁华喧嚣,在这条街上,沿路点缀的灯箱招牌,既不璀璨华丽,也不绚烂夺目,大多以粉紫色为主,光线幽暗柔和,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纱,梦幻又朦胧。
是的,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情人街”,沿途密布着形形**的“LoveHotel”,风格各异,档次齐全。虽然打着“Love”旗号,但是知情人全都心中有数,这条街不过就是乔装易容之后的“红灯区”罢了,各种情色交易与地下买卖正在这迷离光晕之中悄然进行着。
在这夜的情人街上,蔓延着诡谲暧昧的气氛,也蕴藏着专属于夜晚的最肮脏的底色。
差点被路边穿着高中女生制服的小姐给拖进巷弄,闪身躲开迎面冲撞过来的喝醉酒的旗袍小妞,一转头,发现梳着麻花辫的美少女其实是个最少有五十岁的满脸褶皱的欧巴桑。
柯鸣言强忍住喉管里呼之欲出的胃液,转身钻进路旁一栋老旧公寓楼的楼道。
整条楼梯逼仄陡峭,台阶上铺着的陈年红地毯肮脏破旧,布满烫痕、枯洞和形形**的斑驳痕迹。一抬头,柯鸣言看见楼道尽头的门廊上方悬吊着一枚霓虹灯牌,红红绿绿,假装华丽。
纯情罗曼史·情人旅店。
柯鸣言掏出手机核对了一下地址:“纯情罗曼史B202。”
正要抬脚上楼,手机却又“嘀嘀”响了两声,进来了一条新短信。
“念屿:别太辛苦,早点回家。诵屿。”
柯鸣言砸了砸嘴,没有回信息。
然后,他长按住手机的“关机键”——
三秒钟之后,手机屏幕跳了跳,随即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中。
橘红色的暖光,暧昧缭乱的香氛,凌乱一片的猩红色床铺,舒缓柔软的轻音乐悠然浮泛于空气之中。
床上躺着的女人****,闭着眼睛沉堕于深沉的酣眠中。
浴室里的花洒正“哗啦啦”地向外喷涌着热水。
站在水蒸气中的少年高挑挺拔,纤瘦白皙。他紧闭双眼低着头,不知已经在热水中站立了多久。他用双手狠狠搓洗着自己的脸颊,又用香皂一遍一遍擦拭着身体。白色泡沫回旋成一朵脆弱的花,渗入地漏逃逸进下水道,与那些浊物同流合污成再也不见天日的废水。
他的嘴唇有些**皲裂,周身的皮肤上零散点缀着一些深紫色斑痕,这些触目痕迹,是他用尽此生气力也无法抹灭的印记。
根深蒂固得烙刻进灵魂的,肮脏又龌龊的印记。
他仰起头,热水流经他的黑色发丝,轻抚他的眼角眉梢,顺着他那苍凉单薄的肩胛骨瓢泼向下,划出一道道凌乱悲怆的轨迹。
突然,他咧开嘴,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
看上去是像在笑,但听起来又像是在哭泣。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蜷缩起脊背,伸出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抱得那么用力,那么紧。
浴室的玻璃门再次被人拉开,柯鸣言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
他赤裸着上半身,只在腰间围一条白色浴巾。很快地,他擦干头发,穿上黑色西裤和白色衬衣,衬衣的褶皱处镌绣着“常乐中学”的红色校徽。
然后,他走到床前,瞟了一眼那个熟睡中的女人:身型肥硕,脸颊浮肿,眉眼之间曾精心描摹的妆容早已被卸妆油洗劫一空,此
时只剩下岁月烙刻的深浅纹路。女人毫不知情,呼吸均匀,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柯鸣言在床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如梦初醒般抽搐了一下身体,然后他摇了摇头,冷笑一声,拿起女人搁在床边的挎包,掏出那枚印满“双C”LOGO的银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鲜红色的纸币,柯鸣言数了数,又从其中拿出来两张塞回了银包。
他扬了扬眉,轻声说一句:“谢谢惠顾”。
然后转身出门。
房门“啪嗒”一声锁了起来。
女人在床上翻了个身,转向另一边,继续着她那浑然无知觉的睡眠。
双人床边的小茶几上搁着两杯喝到一半的红酒,高脚杯下压着今晚酒店房内消费的账单:RMB200。
而账单的旁边,则散落着一小撮毫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那是他在对红酒动手脚的时候,不小心撒在茶几上的安眠
药粉末。
柯鸣言知道,所有的这一切,根本不会有人发觉。
·c·
或许我们都早已习惯了,这个被谎言所填满的生活。
从那一天开始,在那件事发生之后。
我们便各自佩戴假面,小心翼翼地互相欺骗着活下去。
编织出谎言好让对方放心,以为这一切全都不露痕迹。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但我并没有选择去揭穿你。
因为——
我也是同样地,在欺骗着你。
·d·
度过了刚开学的陌生感适应期,延续着十月长假的悠闲心情,而距离期中考试尚且有些时日,就连天气也是不冷不热刚刚好的舒适温度。
甫一进入金秋十月的校园热闹懒散,四处弥散着温馨甜蜜的桂花香味和轻松自在的玩乐气息,对于那些课业负担最轻的高一年级生,这是一段犹如置身于天堂般的闪亮日子,相信这也会是他们在整个高中三年里最美好最幸福的欢乐时光。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各种段考、分班考、模拟考、会考……无数考验纷至沓来,各路勇士们从此不得掉以轻心,一路坚持浴血奋战,直至三年后的六月与最终**OSS“高考”狭路相逢,一决雌雄。
就这样无知无觉静待花样年华悄然告吹,其实这算也是一种幸福吧。
而在九月底举办的“常乐中学校园运动会”便首当其冲地成为了这场末世狂欢祭当中的第一个节目。
尽管田径运动会上并没有足球赛这个项目,柯鸣言还是在“男子200m短跑”和“男子400m短跑”中拿到了年级第一的傲人成绩,并且双双刷新了欧堇夜曾在去年创下的校际记录,一下子引爆了全体男生女生的好奇心,从默默无闻的低调新生摇身变为新晋诞生的校园偶像。
“那个叫柯鸣言的家伙还真是很厉害哎,看他平时默不作声,做事却是一鸣惊人。”
“好像他进校以后的初次段考总分就排进了年级前三,连老师都惊呼没有想到呢。”
“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是以貌取人好吧?其实那种天天夸夸其谈的家伙才是半吊子货呢!”
“什么叫以貌取人啦!无论按照什么标准来排名,他的姿色都是不折不扣的上等货呢!”
“哎呀瞧你说的,用词都这么专业!你是来自银座的头牌娘王,还是夜店里的资深妈妈桑啊?”
“你才是连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哟!你这个又色又腐的女人!”
“不过说到腐呢,我觉得柯鸣言和二年级那个金发黑脸男站在一起果真是毫无违和感啊!”
“可是CP角色怎么分配呢?鬼畜攻和冰山受?”
“才不是咧,明明是强攻配女王受好吧?”
“我才不管啦!总而言之他那低调又温柔的气质,实在是太迷人太有味道了!”
“……”
于是就这样,柯鸣言人气爆棚成功空降,力压国内外所有热点话题,成为了无论直系男女生,抑或是腐女弯男们近期内唯一津津乐道的核心话题人物。
或许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那粒原本黯淡无光的小小星球,有天突然遭遇一场因缘际会,在某个瞬间莫名其妙地被引燃,然后璀璨成全宇宙瞩目的焦点所在。
他的没特色,从此变成了最大的特色。
他的小习惯,从此变成了别人YY的对象。
他的坏毛病,从此变成了可爱的小瑕疵。
他的一切都好,他的所有都妙。
这就是青春时代,关于“偶像效应”的名词解释。
毋庸置疑,那天报名参加“男子200m短跑”和“男子400m短跑”这两个项目并且大放异彩的,自然是由“柯念屿”所扮演的那个版本的“柯鸣言”。
“不是一再跟你说在学校里一定要低调,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吗?”这天的晚餐餐桌上,柯诵屿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了。
“啊哈?什么跟什么啊?”柯念屿企图装死。
“你自己看看这些!”柯诵屿从书包里掏出一大叠花花绿绿的信笺,“啪”地一声拍在了餐桌上。
“什么啦,只有这些无聊的情书而已吗?都没有礼物可以收吗?真没劲。”柯念屿撇了撇嘴巴,还想继续装死。
“谁说的?哼哼……”柯诵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其实还有好几盒各种口味的POCKY,抹茶和杏仁味道的雪吻巧克力,以及奶盐味的新款悠哈奶糖……”
“哇……在哪里在哪里,我的宝贝们哟……你们都在哪里哟?”柯念屿兴奋得两眼直冒金光,嘴巴里也开始哼哼唧唧,“小乖乖们哟,你们的爸爸正在深情地呼唤着你们哟……”
“哪有做爸爸的会吃自己的孩子……”柯诵屿小声嘀咕着,继续诱敌深入,“可是……这关你什么事啊?反正又不是送给你的!”
“才不是咧,要不是我在校运会上一下子夺得两块金牌,那么没存在感
的‘柯鸣言’怎么会人气直升,知名度狂飙啊?”柯念屿不服气地大声嚷嚷起来,“所以,这些礼物百分之一千万都是送给我的啦!”
“果然是你!”柯诵屿的眼睛里喷射出熊熊火焰。
“好啦好啦,其实走红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啦,至少有免费的零食可以吃嘛……”柯念屿摆手打哈哈,双眉止不住地欢欣舞动,“对了,刚刚你说的那些吃的东西呢……”
然而狂飙到沸点的愤怒气焰是没办法这么容易就被浇灭的。
“只有这些!”
柯诵屿指了指桌上的餐盘:凉拌西芹,鲜蔬杂菜汤,白米饭。
“怎么会只有这些啊!”柯念屿大惊,“我的零食宝贝们呢?”
“我全都拿去便利店换了今天的特价菜……”
“什么?!啊啊啊啊啊!你要死啦!啊啊啊啊啊!我不活啦!天哪!”
“……”
像这样的——
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密布在生活中的小小心机。
你是说者无心,我是听者也无意。
不如就让我们继续这样下去。
明明各自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却始终又笑又闹,疯得满心欢喜。
如果,我们能一直这么继续下去。
……那样就好了。
·e·
常乐中学。
国家级重点中学。优秀示范高中。100%大学本科录取率。高考全市七冠王。
然而笼罩在如此炫目光环之下的神圣学府,在你目光所不能企及之处,亦有幽深曲折的细川蜿蜒成不见天日的潜流。
途经几近干涸的青春土壤。
放课铃响了好一会儿,直到把功课做得七七八八了,柯鸣言才收拾起书包,准备回家。
今天的“柯鸣言”是由“柯念屿”所负责扮演的版本,而“柯诵屿”照例是要去便利店打工,照例会“很晚回家”。
柯鸣言拎着书包,刚走出教室后门,便有一道白色身型擦肩而过。
他愣住,自己差点撞上的,是一个留着利落板寸头的精瘦男生,他在走廊拐角处的储物室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
柯鸣言并未在意,拎着包准备离开。
男生却突然对他伸出手臂,然后勾了勾手指。
“我?”柯鸣言指指自己。
男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股莫名火气在胸腔中猛然窜起,柯鸣言本想一走了之,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柯诵屿的那句“在学校里一定要低调,尽量不要惹事,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男生。
“柯……鸣言?”男生的语调轻慢骄傲。
“是,什么事?”尽力按捺住火气。
“就是你啊……”男生上下打量着他,“一年级新生,成绩年级前三,运动非常在行,人气指数第一,是你吧?”
“到底什么事?”越来越不耐烦。
“喏,这个。”男生递过来一张黑色卡咭,上面印着一只光彩熠熠的卡通蘑菇。
迟疑着,柯鸣言接过来,迎着光线偏转,银色蘑菇慢慢隐匿,图案逐渐变换成一枚剔透闪亮的,水晶头骨。
“这是?”
“常乐中学惟一男生地下组织,蘑菇会。享受青春是我们的宗旨,痛并快乐是我们的规则,
本组织专门招收品学兼优才貌双全学习运动双丰收裸眼视力1.0以上的——优质男生限量入会。”
然后,男生把脑袋歪成四十五度,迎着夕阳光辉,邪气地看着柯鸣言:“恭喜你,柯鸣言,本届新生中,你第一个被会长钦点入会。”
“蘑菇会……”柯鸣言喃喃念叨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
“怎么样,是不是听说过这个组织?”男生面露得意表情,“这也算是常中男生们的传统娱乐项目了,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和极其庞大的系统,各种活动精彩纷呈得让你绝对无法想象。只是,两年前因为稍微出了点事情,而不得不暂时消停了一阵子。不过总算在今年……组织又顺利恢复常规活动了!”
“出事?”
“就是玩大条了嘛,”男生滔滔不绝,仿佛是在炫耀多么值得骄傲的赫赫战功,“好像是几个男生联合起来整一个女生,结果把事情给闹大了。不过那女生本身也不是什么好鸟,又刻纹身,又在夜店里做小姐。我听说啊,她本来就有病,在她的眼里所有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好像叫什么……脸盲症?”
“……”
“其实还不止哦,听说那女生的哥哥还把他们的爸爸给杀了!而且她还和他哥有一腿,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算是**哎!够惊悚吧?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我进校时这件事已经平息很久了,参与那起事故的那几个男生也被迫转学了,但是现在那女生还在我们学校念书哦,目前已经在读三年级了……下次有机会我找给你看……”
“所以……你们这些垃圾也能算是男生么?”柯鸣言低下头发出“啧”的一声。
“啊哈?”男生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说啊,几个男生欺负女生,还能算是男生吗?更可笑的是,还把这种龌龊事当成什么多自豪多伟大的功绩到处去显摆,你以为你是单枪匹马完败白蛇团三百彪形大汉吗?”柯鸣言的脸上露出一抹轻微的戏谑笑容,“怎么样,你听懂了没?还要我重复第三遍吗?果然这个组织里的人智商好像不太高啊……”
“你什么意思?”洋溢在精瘦男生脸上的热情火焰瞬间熄灭,他绷紧了皮肤,收敛了声线,“你说这话到底算什么意思?”
男生一把拎起柯鸣言的衣襟,双目中流露出凶残光线,恶狠狠地瞪住他。
柯鸣言亦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眼看男生间的这场恶性斗殴一触即发。
“我的人你也敢动?”从天而降的冷酷声音,宛若天神般凛冽神气。
“啊哈?是谁多管闲事?”精瘦男生回过头来,声音却在瞬间被冻结成冰。
他瞬间换了口气:“欧,欧堇夜,他……是你的朋友?”
“石醒城,我刚刚说得很清楚了吧?他,是,我,的,人!你,是不是还要我再说第三遍?”欧堇夜的金色发端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周身洋溢着温暖猛烈的刚性调调,“看来蘑菇会的人,智商确实让人有点伤脑筋啊。”
那个叫做石醒城的精瘦男生赶紧将柯鸣言放开。
“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是你朋友。”他乖乖道歉。
“回去跟你们老大说,别再打我朋友主意了,他是不可能加入你们蘑菇会的,”欧堇夜看也不看那男生,斜着脖颈冷冷说道,“胆敢再来惹麻烦的话,把小爷我给惹毛了,就把你们那什么蘑菇会给彻底捣成奶油蘑菇汤!”
柯鸣言忍不住笑出声。
石醒城想凶他却又不完全不敢,只得连声说着“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低着头一路逃之夭夭。
“谢了,”柯鸣言摆摆手,转身打算离开,“拜拜。”
“呃……”欧堇夜在身后唤他,“别走。”
“啊哈?”柯鸣言一下子站住,跳着转过了身,皱起眉毛上下打量着他,“你还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欸?你怎么知道?”欧堇夜呆住。
“果然……唉……”柯鸣言长叹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被替换成“还是被我猜中了”的伤感模样。
“你……干什么?”欧堇夜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我就说你热情洋溢打招呼有事没事套近乎没完没了缠着我奋不顾身来相助肯定没什么好事,咱们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叫做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奥特曼打小怪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我可不愿做那比翼齐飞的鸳鸳相抱何时了……”一口气BALABALA喷出这么一大堆有的没的。
“啊?你说我是……黄鼠狼?”这人也是属于“完全抓不到重点”的那一卦。
“我只是随便打个比方啦,不过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柯鸣言正色道,“虽然我知道自己皮肤白皙相貌英俊身材健美气质不俗,但是你……真的就不是我的菜啊!”
“啊哈?什么菜?”欧堇夜已经被这小子成功绕晕。
“你刚刚不是说……我是你的人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实这只不过是你在危急时刻脱口而出的一套说辞罢了,你可千万不要把自己都给骗了啊,”柯鸣言不停地摆着手,“真的谢谢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欧堇夜向前一步走,裹挟一股危险气息逼近柯鸣言。
“哇呀呀呀呀……你不要走过来啊!求求你放过我这只未经世事的纯白小羔羊吧……”柯鸣言夸张地鬼哭狼嚎起来。
“今天晚上……确实是有……很多菜……”欧堇夜决定结束这白痴一般的对谈,他直奔主题。
“啊哈?不是都说了我不是你的菜了吗?你喜欢的那些菜肯定也都不是我喜欢的那些菜啊,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放手呢?我们真的不是同道中人啊……”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柯鸣言又误会他了。
“我爸喊你去我家吃饭。”欧堇夜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哈?吃饭?”柯鸣言惊讶得差一点儿气绝身亡,“吃……吃什么饭……”
“我爸说他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叫我带你回家吃饭。”欧堇夜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样,你今天有空的吧?”
“哦。”看起来,这一回柯鸣言总算是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就是这样,我先**室里拿书包,一会儿咱们校门口见。”欧堇夜转身上楼。
都走完半截楼梯了,欧堇夜才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了某种绝望又悲哀的一声长叹。
“天哪,都要见家长了,这关系发展得……也太快了一点吧……”
·f·
黑色AUDIA8。
车厢宽敞豪华,却仍然浮泛着略显拘谨的沉闷气
息。
车子已经行驶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市区驶向郊外的别墅区。
柯鸣言微蹙眉宇,一言不发地坐在车内后排的皮质座椅上。
而在他身边的欧堇夜亦没有什么声响,好像早已习惯了与他沉默对坐,对这豪车接送、家庭晚宴什么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虽然柯鸣言不知道为什么欧堇夜的爸爸要请自己吃饭,但他在心底已经断定:欧堇夜一定和柯诵屿认识,并且交情匪浅。
可是,为什么问起来的时候,柯诵屿却不肯承认呢?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是否知道三年前曾发生的那件事?
事情的最终平息是否和他有关?
为什么他也同时搬迁到南方来生活?
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问题堆叠问题,在心头累积成山丘,却因着某一层无法捅破的纱纸,如鲠在喉,没了声息。
柯鸣言扭过头看看身边的欧堇夜,想说点儿什么,打破这令人感觉不适的沉默。
车却突然停住了。
“欢迎欢迎,好久没见到小屿了!本来打算在外面招待你的,不过想想还是家常菜比较窝心嘛……”
一个身材魁梧,容貌粗犷,脖子上悬吊的金链子起码有半斤重的中年大叔热情地迎了上来。
“不在外面吃是怕被仇家看见了来寻仇吧?”欧堇夜白了他一眼。
听到他叫自己“小屿”,柯鸣言心中一惊,更加肯定了先前的猜测:欧堇夜和柯诵屿的关系果然相当熟稔,就连他的父亲,都对他亲切如许。
“欧叔叔好!”柯鸣言置换上一脸言笑晏晏,假装亲热地打招呼。
欧堇夜却一愣,然后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柯鸣言,双眼中写满了疑问。
“哎呀呀呀……小屿这孩子怎么会把我错认成大哥呢!看来我们真的是有太久没见了!”彪悍大叔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上上下下地照了起来,“果然是我长胖了?而且变丑了?气质也没以前好了……”
“你够了吧……容叔……”欧堇夜无语地摆摆手,“我爸他人呢?怎么叫我请人回来吃饭,自己却不在?”
“欧大哥今晚临时有应酬,来不及赶回来,不过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老容朝着厨房那边招了招手,“今晚准备的,全部都是小屿爱吃的菜。”
的确是许久都没有机会吃到……如此诡异的菜式。
辣味芹菜炒海螺,糖醋芹菜
,芹菜炒鲍丝,芹菜海鲜小汤,芹菜煮豆腐,芹菜燕窝丝,芹菜炒虾仁,芹菜炒牛肉……
而佐餐饮料自然是……无比美味纯正的鲜榨芹菜汁。
整个餐厅里氤氲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芹菜清香,柯鸣言强忍住干呕,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
“哎呀,小屿你怎么不吃菜啊?是做得不合口味吗?”老容热情地夹了一筷子芹菜丝到他的碗里,“来,多吃点多吃点……”
“谢谢……够了……”柯鸣言的惨淡脸色与芹菜的幽幽绿光交相辉映。
欧堇夜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令人恶心到崩溃的晚餐酷刑终于结束了,柯鸣言这才有机会参观欧堇夜那犹如城堡般恢弘华丽的家。
如果没记错的话,“欧府别院”坐落在城市北郊的高档山景区,车子上了盘山公路以后还要再开五分钟,才能抵达这座位于半山腰的,遗世独立的豪宅。
西式风格的宅邸,四周被容纳着喷泉、泳池、温室花园和小菜园的大型院落围绕着,宅子里拥有十几个如同迷宫一般曲折错落的复合式套间,配备了雕花铁门,可视电话,以及防火防盗防雷电全方位监控系统。此外,这儿的每个房间里都塞满了各种古董家具摆设,高档皮质沙发座椅,以及最新款的现代化家用电器……
就连刚刚晚餐家宴所用的碗筷,都是质地上佳的骨瓷和银筷。
——请问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被人下毒吗?
欧堇夜的卧室位于整座宅邸的二楼,向南的大房间倒是很简单整洁。除了床、衣橱、电脑、书桌和书柜以外,剩下的便只有他所钟爱的天文望远镜和漫画书。然而就是这价值数万元的日本威信Vixen天文望远镜和满墙壁的原版漫画书,也足够让所有的同龄男生眼红到自戳双目。
欧堇夜和柯鸣言并排坐在露台的扶手上,彼此间隔一手臂的距离,不近不远的距离。
“所以,这些年来,不光是名字变了,就连爱好和口味也都改变了很多?”看似随意的闲聊,却埋伏了层叠心机,贯穿着侥幸以为已经消逝的时间脉络。
柯鸣言心头一沉,终于将要开始触及那些不堪回首的真相。
“嗯……啊……”他含糊应付着。
“所以就连当年教我们‘打群架时如何又快又准又安全地出黑拳下黑脚’的老容你都认不出来了?还有芹菜,以前怎么都吃不腻的东西,现在也变得不爱吃了?”欧
堇夜不经意地撇了撇嘴角,语气里却是不容搪塞的步步逼近。
原来,刚刚还是露了馅。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柯鸣言无语地笑了笑。
“怎么了?”欧堇夜显然是把他的心虚当成了难言,他关切地问道,“是有什么事不方便说出来吗?”
柯鸣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听我说,”欧堇夜侧过身子,双眸看住他,声音霸道又温柔,“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欧堇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如同天际星子般璀璨好看,“我是……什么事都可以为你做的啊。”
“嗯……”看着对方诚意漫溢的双眼,柯鸣言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吧?和弟弟一起搬到南方来了?怎么解决生存问题?自己打工挣钱付学费跟生活费?”
“嗯……是啊……寄住在姨妈家里……”柯鸣言知道自己说得越多就越容易穿帮,他便又将话题引回到欧堇夜的身上,“你呢?现在怎么样?”
“就这样吧,前两年……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就从学校退了学,跟着我爸来到了这里……不过当年那么做,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后悔。”欧堇夜慢慢地说着,似乎一直在斟酌着用词和语气,小心又紧张,“其实我有去学校弄到了你家的地址,还去找过你,但是你爸妈只说你转学去南方生活了,却始终不肯给我你新的地址。当然,他们可能也是为了保护你,怕你被人打扰……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巧,居然又在这里碰到了你。”
然而柯鸣言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是啊,真的很巧。”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杳渺空旷的夜空星幕,不再言语。
“那件事,你的弟弟……他还是……不知道吧?”欧堇夜舔了舔干涸的唇,仿似不经意地问道。
身体颤了颤,柯鸣言的声音竟然哆嗦了起来:“是的……他……不知道……”
“那就瞒着他一辈子吧。就算我以后遇见他,也一定不会告诉他的。”
柯鸣言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
“以后……我还能喊你原来的名字吗?我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欧堇夜局促地笑了笑,“柯鸣言……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我还真是不习惯哎……”
“喔,好啊……”
想要像以前那般轻松又自然,欧堇夜伸手轻轻拍了拍柯鸣言的肩膀,对方却下意识地朝右边缩了缩,然后又想要尽量自然地挺了挺身体。
欧堇夜的亲昵动作,柯鸣言竟已出现了小小的适应不良。
如果说更衣室里的偶遇,校园里的闲谈,都是因为有外人在场而不可以情感失控,不可以将秘密流泻——
那么现在呢?
此时此刻的现在呢?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现在呢?
就像以前一样的现在呢?
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或者是欣喜得大笑出声,像是多年未曾遇见的老友各自经历了颠沛人生之后终于在陌生街头重遇。
是的,没有,胸膛中并没有久别重逢的那道炽热暖流。
欧堇夜多少还是会有些遗憾和难过。
一定是因为那件事吧。
一定是的。
以无可逆转的姿态,以彗星流逝的轨迹,将一切肆意改写。
什么都变了。
回不去了。
“以后,欢迎你常来我家找我玩啊,就像以前一样。”欧堇夜热情地邀约他。
“嗯。”柯鸣言点点头,“说实话,你的那些漫画书可真叫人眼馋啊,我可以借一些回家吗?”
“这还用问嘛,当然OK啦。”
“你老爸真宠你……”
“他对你也没差的好不好啦!”
“他还是……那个样子吗?”
“是啦!还是怪吓人的!一点儿都没有变!他今天一定是有非去不可的的急事,估计是他手下那帮小子们惹麻烦了,或者又有追不回来的高利贷,需要他亲自出马。否则的话,他一定会在家等他这个如假包换的‘干儿子’!”
“呵呵……”
“呐,我说啊……”
“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蛮肉麻蛮丢脸的,但我还是要说啊。”
“嗯。”
“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很好很开心啊。”
“是吗?”
“当然啦,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柯诵屿。”
而你可知道——
在你我之间,横亘着的这道无声又悲伤的萤光星河。
是我一而再再而三舍不得放……
却又回不去的从前。
·g·
一口芹菜炒干丝,一口白米饭,就这样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消灭着手里的便当。
虽然这临近十二月的天气里,早上从家带来的便当还没过两节课便被冻
得像石块一样***。然而吃完饭以后,灌一大杯热水,肚子里“照样会发出欢快满足的咕噜声”。(应该是发出稀里哗啦即将崩盘的拉肚子声吧……)
因为和柯念屿约定,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合里出现的,便只能是“低调、安静、如同透明人一般的柯鸣言”。课间一个人听歌,除了体育课以外不跟其他男生踢球,午休时独自去图书馆温书,大课间不去商品部买零食(也是因为没什么钱),不主动跟同学聊起除了学校和课程以外的话题,不过若有人问起也并不闪躲回避,而是把谎言撒得不露痕迹:我爸妈跟爷爷奶奶在北方工作生活,因为南方的教学质量和生活环境比较好,爸妈把我送到姑姑家来,是的,现在跟他们住在一起,好了,我去吃午饭了,小花园里阳光很好,一会儿上课见……
从不主动邀约,亦不刻意躲避,那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所有人都觉得,柯鸣言是个有一点点冷淡的普通男孩子,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却又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长得帅,运动好,生活简单,没什么复杂的人生经历,更没听说过有花俏的恋爱经历——这样璞玉一般的干净男生,是女生眼中的一块宝,尤其是在表现出色的段考和运动会之后。
各种打探和关注,善意的或是目的性强烈的接近,都被他以太极推手搪塞婉拒。靠近者尚不自知,便被那轻巧温柔的动作调拨方向,不声不响地背离他远去了。
隐形人、透明人做不成,便索性做一个冰山小王子,成为一个……虚伪世故的存在。
不知道柯念屿会不会忍得很辛苦,反正自己……也已经习惯了。
此时此刻,同学们大多在食堂或者
教室里,聊天打屁,你一口我一口,热热闹闹地共享着午餐。午后的小花园一片寂静,只有紫藤花架下坐着一个女生,也是一个人闷头吃着手里的便当。
喜欢的菜肴,此时却冷得像一块冰碴,将舌尖冻得发麻。
柯鸣言将便当盒盖上。
“唷!”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差点被一口饭给呛死,柯鸣言诧异地回过头:“秦晚。”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呀?”如同小太阳一般的存在,瞬间将周边的温度提升了几度。
前面花架下的女孩听见身后的喧嚣,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看。那是一个有着如水藻般蜷曲的栗色长发的女孩,一双眼眸也是琥珀色,却透露出冷淡的光线。柯鸣言朝对方点了点头表示歉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地将头调转回去。
“这里比较……比较……”柯鸣言却找不出任何理由,“……比较凉快。”
“啊哈?你就那么怕热啊?”秦晚将头探过来,“吃什么好东西呢?”
发现他的便当盒里只有口味寡淡的芹菜,女生立刻将手里香喷喷油滋滋的****递了过来:“我妈做的,分你一根,趁热吃吧。”
还没等男生回应,她便将烤肠塞到他手里,然后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大嚼起自己手上的那根。
“喂……”柯鸣言却拿她没有一点儿办法。
“别害怕,放心吃,没有毒,”秦晚笑嘻嘻地打着哈哈,“也不会对你说‘吃了这根香肠你从此就是我的人’这样的话。”
“啊哈?”
“就是不会以小恩小惠胁迫你跟我交往啦!”眼看秦晚手中的香肠已经被消灭掉一大半,“偶像剧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
“呃……”柯鸣言摇了摇头,然后咬一口烤肠,鲜**质的芬芳气息扑打着味蕾,在这一刻他竟然有股想要流泪的感动,因为——它是热的!
“好吃不?”看见对方复杂纷呈的表情,秦晚倒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没,没有……很好吃。”柯鸣言索**开始大嚼大咽,几口便把那香肠吞下了肚。
“哈,那就好!”秦晚放下心来,“看来我妈的厨艺还蛮适合你的口味,这样好了,过几天你来我家吃饭吧!让你尝尝我老妈的招牌咖喱鸡丁,那个鲜美喔,估计连印度人都欲罢不能……”
“去你家……吃饭?”柯鸣言怔住。
这个时而脱线时而细腻总搞不清楚她的调频在哪个波段的……奇怪的存在,却总会在某一时刻奇妙又准确地撩拨起自己的心弦。如同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流,让你猝不及防,也不知道来自于何方,却总能让你的精神为之一阵。
什么都无需计较,只要承接就好。
这霸道放肆的好意。
这暖融融,热乎乎的友善。
或许,这就是她对于“朋友”的定义。
柯诵屿的脑海之中,瞬即闪过一抹明亮的金黄色。
那是冬日午后在足球场上并肩追逐的畅快淋漓,那是饥肠辘辘的傍晚共享一枚红豆餐包的狼吞虎咽,那是下着雨的深夜两人撑着一把雨伞在下了晚自习的回家路上紧紧依偎……
是的,曾有一个人,也像秦晚这般,让柯诵屿深深相信,在这悠远天空的无穷尽头,其实有着气若游丝但却无法抹灭
的羁绊。与血缘无关,与责任无关,与目的无关,却由始至终都能交汇着,粘连着,绞缠着,透露出一抹毋庸置疑的狠劲。
如此霸道又放肆地想要成为陪伴在身边的坚固地标,毫不犹豫地给予着,毫不算计地付出着,毫不吝啬地照耀着。
如同太阳一般的温暖存在。
明明是由衷的感动,却被对方误解成犹豫不决的顾虑。
“干嘛啦,我妈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怕啦?况且,你能去那个小子家,干嘛就不能去我家做客啦?”秦晚不满地嘟起嘴巴。
“那小子?”柯鸣言一愣,一抹不祥预感奇异地笼上了心头。
“咦,你还不想承认啦?就是二年级那个有名的‘金毛黑面王’欧堇夜呀。有同学说看到你和他一起上了他家那辆奥迪A8,难道是别人看错了?”
“哦……”柯鸣言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念屿,是你去了欧堇夜的家。
“你怎么了?”秦晚好奇地打探道,“不过他找你干什么呢?不会是真邀请你去他家做客吧?说实话,大家还都挺好奇的呢。还有人说你们两个早就认识了,而且交情匪浅呢……”
“没有,不,没有……”柯鸣言矢口否认道,“我只是……只是去他家吃顿饭而已。”
可是——
念屿,你什么时候又跟欧堇夜扯上关系了?你去他家里做什么?他对你说什么了吗?你又跟他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我辛辛苦苦想要回避逃离的,你却总要去迎头撞上呢?而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过……那个……”秦晚吞吞吐吐。
“怎么?”柯鸣言紧张地追问道,“你是知道些什么?”
“那个欧堇夜,好像口碑不太好。他爸爸是一个高利贷组织的头目,说白了,就是混***的。听说他之前在北方念书,好像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家里出钱帮他给摆平了,然后才全家搬到南方来的。告诉你哦,不过我只是听来的……有人说他把老师给杀了哎……”
“够了。”
“欸?”
“你说够了没有!”
柯鸣言猛地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身体微颤。
“你……怎么了?”看见他的反应如此强烈,秦晚错愕地呆住了。
柯鸣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难以抑止的强烈心跳,然后对着秦晚勉强笑了笑:“快要上课了,我先**室。”
他转身离开,走得失魂落魄。
流言有一百万分贝,熙熙攘攘,锋利异常。
如果是关于你的,那也是关于我的。
每一根都寒光凛冽,刺入胸膛。
够了,真的够了。
什么时候才肯善罢甘休?
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地喘一口气?
我真的,就快没力气了。
·h·
夜之城池。
喧扰熙攘的酒吧街。
钢化玻璃门被人推开,随即倾泻出震耳欲聋的音乐鼓点。
有一个小女生踏着节奏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如同来自于二次元世界的萌系美少女:粉色蕾丝短裙配白色小短靴,垂顺的亚麻色长发上缀着两枚蝴蝶结,甜美梦幻的妆容上点了几滴晶莹闪烁的水钻泪痣,耳朵鼻翼脖子手指上的水晶饰品熠熠夺目。
令人诧异的是,那个小女生大大咧咧地走到马路边的橘色路灯下,旁若无人地叼起一支烟,“啪嗒”一声点上火。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自然熟练。
“呼”的一声,她抬起头朝着未眠夜色轻吐一口气,有一缕白雾离散。而系着粉色缎带的脖颈上,隐约看见有凸起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像只有此时才能够变成真正的自己。
……而不是那个叫做“柯鸣言”的家伙。
低头看看自己的这身打扮,男生轻笑出声,那口吻不知是欣赏自得,还是轻蔑鄙夷。
抽完烟,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收件箱再次核对地址:玛利亚狂热二楼左手第三间。
然后,他将地上的烟蒂狠狠踩灭,转身回到了酒吧。
周围一行夜游中的年轻人,全都看傻了眼。
十分钟后,钢化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
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的柯鸣言走了出来。他的黑发清爽干净,脸色白皙俊美,耳朵鼻翼脖子手指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看上去乖巧听话,一如任何一个正在念中学的普通男生。
他朝手心呵了一口气,闻了闻,往嘴里丢了块口香糖。
然后,他拎着书包,转身拐进右手边的小巷子里。
——那条通往“情人街”的小巷。
与此同时——
马路对面,欧堇夜和老爸以及手下的一大帮兄弟走出一家叫做“BABYFACE”的PUB会所。
“刚刚经过的那孩子……是不是小屿?”老爸的眼神落在马路对面,他不太确定地问道。
“怎么可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柯诵屿那家伙是个乖小孩。”欧堇夜连忙摆手否认。
“真的不是?”老爸思忖着,似乎并太不相信他说的话,“这孩子长得很惹眼,我应该不会看错啊。”
“好啦好啦,我说不是就不是啦,”欧堇夜拼命催促着,“喝了一肚子酒,大家早就饿扁啦!赶紧去吃夜宵啦!”
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地簇拥着离开。
欧堇夜停下脚步,回过头朝马路对面的那道小巷子深深地瞥了一眼。
——他消失的那个路口。
·i·
当冰雪遇见阳光,就算逃避闪躲,也终会被消融殆尽。
然而在漠漠寒夜里,雪水又会再次无声累积,封印成根深蒂固的城堡。
日出消融,日落凝结。
如同这日复一日,快乐或悲伤的遇见。
囚禁在你我——
半是希望,半是沦陷的宿命里。
生命里短而又短的相遇,
却注定了是场奇迹。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