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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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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PM,城市中心广场。

星期日的夕阳余晖泯灭之前。

游人逐渐散去,鸽子低空徘徊,不远处的教堂敲响晚祷的钟声,流浪艺术家收拾着画板,街头歌手准备去小酒馆喝一杯,售卖气球和热狗的小贩正进行着打烊前的半价促销活动,挽着花篮的小女孩把最后一支红玫瑰送给了一对情侣。

珊瑚色晚霞轻漾起慵懒又隽永的气氛,然后天空渐渐暗下来。

是晴朗好天气,但温度却跌得异常低迷。

如果是在北方,这样的夜晚恐怕十有八九会下场雪吧。

但是在这座南方城市……

还是不要怀抱太大的希冀。

柯鸣言坐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眼看着路灯“突”地一声亮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把通讯簿翻到“夏声”那一页,刚准备按下——

“你想好要什么了?”

眼前站着的女生身材纤瘦颀长,黑发笼成马尾垂在脑后。她穿着庚斯博罗灰卫衣和爱丽丝蓝仔裤,脚上是红白色经典款VERSE帆布鞋,肩上背着纯白色JANSPORT双肩包,鼻子上却架着一副不合时宜的深栗色太阳镜,夸张地遮住了她大半张清秀白皙的脸庞。

“呃……夏声?”柯鸣言差点儿没认出她来。

其实和那一天也没有太多不同,仅仅没有戴耳机,没有手执麦克风,此时的夏声却如同任何一个城市中学里的普通女生,面容姣好,瘦且高挑,青春活力,时尚又冷傲。

“到底要什么?”夏声摘下太阳镜,目光冰冷如昔,“快点说吧。”

“马上离开这里,帮我保守秘密,我需要给你多少钱,你才会肯这么做?——除了,我原本就应该还给你的那十八块八。”

这是上一次见面时,夏声对自己说的最后的话。

到底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些什么呢?

其实自己并没有想好。

于是今天会约夏声见面,其实还是有些唐突冒失。毕竟维系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纤细线索,便只有如同电影和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偶然被撞破的惊天秘密,保密者与被保密者之间的纠缠追逐。

按照风格来划分,紧跟这一场序幕之后的,很可能是一场悬疑推理片,弄不好就是动作枪战片,那么导演会不会玩性大发,把这个故事即兴篡改成一部爱情文艺片呢?

咳咳……我看最多也就是以闹剧收场的滑稽贺岁片吧!

但自己总不能像上次那样,故作无辜地再说一遍:“想要的东西现在还没有,等想到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吧。”

那今天自己给她打电话,难道是帕金森综合症发作颤抖着手指按错了号码?还是手机放在裤兜里忘记锁键盘于是自动拨号?

总之再说这样的话,夏声很有可能立刻掉头走人。

毕竟对方是抱着“偿还欠债,摆脱威胁”的目的,才会肯出来跟自己见面的。谁还有空跟你一直兜兜转转,继续浪费时间呢?

那么自己呢?

难道不是抱着“狠敲一笔”的目的,才会让对方战战兢兢不得安心吗?如果是这样,不如就索性随便报出个“对方尚能承受反正自己不亏”的数字,然后丢给她银行账户的号码,不就好了吗?

不,不是的,怎么可能是这样。

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从一开始就是夏声在自说自话,非要用“等价值的条件来换取秘密的妥帖保护”。

可是……自己也没有当场拒绝呀!

如果当时就拍着胸脯说出“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也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这样的话,不就好了吗?

不就从此了结,再无瓜葛了吗?

两道原本平行的光线,在空气微尘的作用之下,偶然交错,然后回归既定航线,投奔向各自未知的前方。

还是……是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呢?

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会突然想跟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再见面呢?

难道只是因为天气很好?

难道只是因为不用上课而打工正好轮到柯念屿于是自己闲得无聊?

还是……

还是只不过……

只不过是想……

再见到你而已。

好像思考了很久,男生终于哭丧着脸抬起头:“我……还是没有想到……”

“哦”了一声,女生好像并没有感到很意外,她将书包放在男生身旁的长椅上。

“我请你吃个热狗吧。如果吃完之前还没想到,那这枚热狗……就当做是你对我开出的条件吧。”

说完,女生转身向贩售热狗的食品摊位走去。

“等等。”男生在后面叫她。

“欸?这么快就想到了?”女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果然还是觉得,热狗这样的条件,开得太廉价自己太吃亏了吧。”

“嗯。所以我还要再加一杯热可可。

现在和热狗组成特价套餐,打包贩卖。”

“噗……你知道得还真清楚嘞。”

“你来之前,我都已经在摊子前面转了好几圈了……”

“……”

好像只要一说到吃,再善于伪装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最孩子气的一面。

柯鸣言看着身边大口吃着热狗,被热可可烫得直咂嘴的夏声,很难把她和那一天的“白雪歌姬幕后代唱者”联系起来,也很难把她跟刚刚的“冷酷心愿偿还者”联系起来。此时的她,不过就是个嘴馋单纯的小女生嘛。

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大口吞食着****的秦晚,柯鸣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夏声嘟囔着嘴问道。

“嗯,没有,”柯鸣言摇摇头,眼神飘向夏声的白色书包,“所以你接下来是要去……演出?”

“不是啊,刚刚结束补习班的课……”夏声摇了摇头,“上了一下午的课,所以饿死了!”

“啊哈?你也要上补习班?”柯鸣言吃惊不小。

“嗯?你以为呢?”夏声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这个年纪的女生,不去念书的话,应该去干些什么呢?”

“呃……你不也算是半个演艺圈的吗?不都说是快要出道了……”

“嘘……”

“放心啦,我一个人都没有说哦。”

柯鸣言抬起头微笑地着看她。仅存的夕阳余烬变身为魔法师的道具铜铃,发出清脆响音,将最后一丁点儿魔法粉末撒在他的额头之上。

光辉耀眼,少年的微笑如同恒星一般让人安心。

眼前的你,身边的你——

信誓旦旦的样子。

一本正经的样子。

拍着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竟与当年的那个人,形影重叠,投射出同样的温暖光线。

让我在一瞬间,有种可以依靠的——

错觉。

夏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一定认为,做歌手是件很风光很开心的事情吧?”

“欸?”

“虽然现在是幕后代唱者的身份,但只要在舞台后面唱几首歌,便能赚取对于学生来说相当不菲的收入。而且,出道新闻发布会、首张唱片、全国

巡回演唱会……这些全都在计划安排之中,好像离一飞冲天的日子也并不遥远了……”

“……”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的吧?”

“嗯。至少不会像我这样,需要在学校和打工的地方来回奔波,需要很辛苦才能生存下来啊。”柯鸣言想了想说道,“你的生活,会更有希望,也更有奔头吧……”

“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唱歌也只是一种谋生手段呢?”夏声轻笑出声,脸上露出无谓淡然的神气,“这份工作,与在学生食堂择菜和打饭,在街头派发面纸和传单,在双休日早晨挨家挨户递送报纸和牛奶……是性质一模一样的打工……只是为了赚钱,赚更多的钱。”

“欸?”

原来并非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开心,那么轻松,那么能量满载。

原来对方也是过得了无生趣,当做苦工在努力支撑着。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明明是有着光芒四射的未来。

让人迫不及待想要雀跃奔向的未来。

或许做艺人,也有着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无奈和辛苦吧。

此时的夏声被暗沉暮色笼上一层微凉气息,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描淡写,意兴阑珊。

“会很吃惊吗?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而我比你更痛苦的是,因为工作多少都会耽误一点儿课业,我还得在有空的时候去上补习班,拼命地向前追赶。”

“为什么还要上学呢?你现在做的工作,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呀。很多人都会为了梦想,而抛弃一切。”

“因为……不想让某个人失望吧……”

夏声抬起头看天空,第一粒星已经亮起,如同遥远而又静默的注视眼神。

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亦同时流露出疲惫。

她是一个……不得不拼了命奔跑,却做梦都想要停下来的孩子。

而自己呢?

不也是同样地疲惫不堪,同样地身不由己吗?

面对命运的摆布和捉弄,一筹莫展,束手就擒。

“所谓活着,便是日复一日的抗争和……失望吧……所有人都一样,怎么活着都一样……”

夏声将最后一丁点儿热狗吞咽下去,拍了拍手掌:“你上次说,你叫……柯诵屿,是吧?

“啊……嗯……”

柯鸣言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天的自己。

“很高兴认识你,夏声,我的名字是——柯诵屿。”

为什么,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自己原来的名字。

那隐匿着的身份,那不为人知的姓和名——

是自己选

择让他们重见天日,化身饱满字符,再度被他念出。

不是约好了,要以“柯鸣言”的身份继续存活在这个星球上吗?

为什么这一次,自己爽了约?

对不起。

对不起,柯念屿,请原谅我没有做到。

惟一的一次,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想以真实的自己,来面对……

我喜欢上的那个人。

“那么,柯诵屿,热狗吃完了,现在告诉我,你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还是想不到,那我就先走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欸?”

“我想到要什么了,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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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的古堡,渐渐凸显出狰狞乖张的轮廓,如同被咒符封印了灵魂的恶魔,在夜色中次第现身。

“到了。”嘴里呵出白色水汽,柯鸣言气喘吁吁地说道。

步行了将近一个钟头,从城市中心走到观光区域,从暮色昏沉走到四下俱寂,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凯奇魔幻城堡?”夏声微微地皱了皱眉,“所以你带我走了这么久,就是想带我来游乐场?而且还是……关门谢客了的游乐场。”

经过了“夏日嘉年华”的旅游旺季之后,凯奇魔幻城堡每日的打烊时间,便从晚间的十点,提早到了下午的五点半。等到圣诞和新年的假期到来之时,这里才会重新恢复夜游狂欢的娱乐项目。

深秋入夜的寒风中,凯奇魔幻城堡如同被世人遗忘的荒凉废都,被抛弃于盛夏和光芒之外。

柯鸣言轻轻撇了撇嘴巴,突然拉起夏声的手,带着她走向那深锁紧闭的大门……后方。

果然,绕过城堡的半堵城墙,隐藏在狮子后山的藏青色岩石墙面上,有一块半人高的缺口。冷风在城堡墙壁上的空洞中自由穿梭,疯狂涌动。

很绅士地将手掌遮挡在洞口上端,柯鸣言努了努嘴巴说道:“进去吧。”

“啊哈?”夏声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里面有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啦。”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洞?不会是你扒出来的吧?”

“当然是我以前来过啦,你就放心吧。”

他的声线仿佛沾染了些许魔力,听上去让人感觉宁静安心。

夏声的双手攥紧了书包肩带,弯腰,低头……

然后,她一步跨了进去。

该如何形容此刻呈现于眼前的一切呢?

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童话王国,终于被冒失鲁莽的自己在某一天突围闯入。

还没有准备好开门迎客,王国里所有的臣民都深陷于酣畅甜美的睡梦中。

旋转木马光彩尽失,再也不能吟咏欢快雀跃的歌谣,跳起高低错落的舞蹈,马儿们耷拉着脑袋,南瓜马车再也无法将魔法施展。摩天轮静静地睡着了,就像不再工作的钟摆,从此连时间也静止下来。高空秋千是没有风撩拨的风铃,再也奏不出叮叮咚咚的交响乐。巧克力糖果屋宛若蜡像,再也挥散不出让人欲罢不能的芬芳味觉。熊猫人伏在长椅上没有打呼噜。鬼屋里的魑魅魍魉们也暂时忘却了人间的哀伤。

……

而自己这个误打误撞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面对着童话世界的宁谧睡颜,也只得错愕呆立,不知该如何是好。

生怕这不小心的一举一动,便是唐突,便是打扰。

“喂,你还不过来?”

柯鸣言已经跑前面去了。他站在暗影中,摇晃着双臂,朝自己挥手。

“可是,我们没有买门票哎!”夏声竟有些不知所措。

柯鸣言忍不住笑出来:“废话,如果要买票的话,我就没钱请你来玩啦。”

然后,他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一个圈,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张扬表情,就好像……他是这个城池里的王。而那满世界沉睡着的玩具,都是他的属下,都是他所统帅的臣民。

“把学业打工压力烦恼什么的,都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吧。这里是异世界的夜乐园,这里是传说中的WONDERLAND……我是沉睡已千年的守园人,只等有一天为你将这流光溢彩的景象开启。公主殿下,欢迎你的到来。”

当他的手臂落下——

全场彩灯倏忽燃亮,旋转木马转起圈儿,摩天轮缓缓启动,疯狂咖啡杯哼唱扭摆,高空秋千等人来共舞,海盗船鸣响了汽笛,走马彩灯投射出斑驳光影,电动小丑玩耍着彩蛋,轻松小熊跳起

滑稽可爱的“扭屁屁舞”。

……

空无一人的迷幻城池,喧哗开场,狂歌狂舞。

只等幸运的王子公主来领衔主演,共赴那夜之狂欢。

“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夏声被眼前的奇异景象惊呆了,“明明都已经闭园了,明明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其实

只要知道这游乐场的电源总闸在哪儿,实现这一切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柯鸣言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她。

然后,他轻轻牵起她的手,走进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舞蹈吧,就像从未悲伤。

歌唱吧,直到天光微亮。

狂欢吧,就算总会散场。

至少——

此时此刻的我们,快乐单纯,不诉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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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摩天轮内俯身向下——

整个“凯奇魔幻城堡”被笼罩在一抹奇异的光晕之中。

乐声嘹亮,彩灯交错,所有娱乐设施欢快又顺畅地运行着,让人误以为时光倒流回盛夏时的狂欢节,园内游人如织,场面热闹非凡。

隐匿在这歌舞升平之后的,则是那一整座沉浸在黑暗中的狮子后山。

而更为遥远的城市周边地带,农田果园铺展绵延,一派安静无言的模样。

放眼看向视界囊括的最远方,这座城市燃点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疏离又缥缈,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和星光寥落的宝蓝色夜空连成一片。

就算内心再繁花锦簇,我们生存的这世界,却仍旧是荒芜一片吧。

这欢乐雀跃的小小微光,又如何能抗衡梦醒之后的失落感伤。

“呐……”终于从刚刚海盗船的疯狂心跳中缓过神来,夏声仿佛对身边正发生的这一切仍旧难以置信,“还是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柯鸣言轻轻笑了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夏声沉浸在欢愉的想象之中:“如果能有***送的七彩气球,还有一杯三色冰淇淋,那真的就是太完美了。”

此时此刻,摩天轮正慢慢攀爬至圆弧轨迹的最高峰。当他们所在的包厢正好抵达上升与下降的那个临界点,亦是在这座平原城市中所能企及的最高位置时——

“噼啪——噼啪——噼啪——”

柯鸣言的手中,多了两支线香花火。那微弱渺小的橘红色光芒,正跳跃着最欢快耀眼的舞蹈。

“对不起,因为不是狂欢节,也弄不到烟火操作室的钥匙,所以没办法请你看大型礼花了。”柯鸣言把烟花递到她的手里。

身边的女生笑得温暖轻漾,她接过那两枚燃烧着的璀璨花朵,迫不及待把手伸出窗外。

夜之半空中——

她画一道左半边圆弧。

他画一道右半边圆弧。

合起来便是一粒跃动的心脏。

她素描一只海豚。

他为她添加波浪线变成海洋。

合起来便是自由遨游的天堂。

天空是深蓝色画布,烟花是荧光色画笔。

一笔一画,一笔一画。

在这最靠近天堂的地方,他们的快乐打败所有哀伤。

“所以你的真实身份是……魔术师,对吗?”夏声抑制不住满脸兴奋。

“其实是……我今年夏天在这里做了两个月的暑假工,所以才会知道,哪里有缺口可以溜进来,而机器们的电源开关又在哪里。嘿嘿。”柯鸣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也太厉害了吧!”夏声由衷地赞叹道,“做你的朋友多幸福啊,可以免费夜游魔幻城堡,整座园子都好像是专门为你们而开放,不用排队,没人打扰,随心所欲玩到尽兴。”

“我是……第一次带朋友来。”柯鸣言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刚刚得知游乐园的秘密时,柯诵屿确实兴奋了好久。

那无人打扰的夜,那一整园****的快乐,那肆无忌惮大声嬉笑的自由,哪怕只是夜幕降临之后可以大口呼吸的沁凉空气,都让人觉得欢欣不已。

他也记得,当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柯念屿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耀着夏日专属的古铜色光辉:“真的吗?真的可以吗?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呢?”

“用不了多久吧……”记得当时,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可是,为什么这轻松应允的誓约,至今仍没有成行?

是因为功课太紧,是因为打工太忙,还是因为姨妈管得太严?抑或只是因为……

他们不可以同时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不能同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哪怕是偏离闹市的郊区,哪怕是幽深寂寥的黑夜,也不可以,绝不可以。

在这个城市,他们再也不是柯诵屿和柯念屿,他们只能是合二为一的——柯鸣言。

是的,只是因为这样一个最简单,却又最致命的原因,那最想环游的世界,最想和你一起玩耍的乐园,却只能一再拖延,如同美梦般虚无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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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缓缓降落,从云端回归地面。

就好像,美梦终于会醒来,快乐还是会完结。

“为什么?”跨出包厢的时候,夏声突然转过身问道。

在她的脸颊上,隐隐覆盖着一层白色粉末,那是寒夜之神不露痕迹的杰作。

“什么?”柯鸣

言莫名怔住,停下了脚步。

摩天轮从天而降的过程中,刚刚消融的冰雪再次凝结,累积成密不透风的防备堡垒。夏声又从顶端那个言笑晏晏的少女,回归成地面上那个面若冰霜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夏声再一次问道。

“我……做什么了?”柯鸣言有时候木讷得让人无奈。

眼看包厢划过贴近地表的最低点,再度逆时针缓慢回旋上升。

夏声拉住柯鸣言的手,一把将他拽出了包厢。而少年则顺势一个大步跨出来,却因为步伐过大,一下子站在夏声面前的台阶上。

太过接近的距离。

DOKI!DOKI!

心跳扬散成漫天纷乱的鼓点,萦绕在他们的耳际身边。

虽然夜色暗淡,然而灯光耀眼。

面容如此接近,呼吸扑面而来,男孩和女孩全都瞬间涨红了脸。

“我说你……”还是夏声先反应过来,她一把将柯鸣言推开,转身就走。

“喂!”柯鸣言在身后唤她,“怎么了嘛?”

走在前面的夏声突然站住,柯鸣言猝不及防,差点撞在她的身上。

“你大晚上的带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夏声狠狠盯住他的双眼,企图将他的所有心机全都看穿。

“我……”柯鸣言深吸一口气,“我带你来这里……”

顿了顿,他接着把话说完:“……当然不是带你来玩的啊。你不是说……要答应我一件事吗?”

听他说完这句话,夏声竟然长吁一口气,仿佛藏匿心底的疑问终于得到了答案。

是的。

不会有人对你好。

无缘无故地对你好。

让你开心,陪你嬉戏。

全都是心机叵测,另有目的。

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颠覆了自己的世界观。

还以为这世界上,竟然会有单纯无害的快乐。

还好……

你会这么做,只是为了达到你的目

的。

如果是这样……

那我就……放心了。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夏声的声音如同碎裂一地的冰碴,生硬又干脆,“柯诵屿,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到底,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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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尽数熄灭,喧嚣终于散场。

虽然并没有布帘帷幕,在夏声面前缓缓展开的,是一座夜幕下的音乐台。

如果,这满眼的断壁残垣可以称得上是“音乐台”的话。

这是在“凯奇魔幻城堡”的后山。

再没有绮丽霓虹,也没有绚烂装饰,那是一大片尚未开发无人问津的“二期工程”。荒烟蔓草的空地中央,有一道圆弧形的残破墙壁,前方则是一座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半圆形舞台。在舞台的前面,零散着数十道破落颓败的石头长凳,孤单点缀在荒草丛生的空地上。

夜色诡谲,秋风呜咽,只有皎洁月光打出两道疏斜身影,映射在坑坑洼洼的地表上。

“这里是一座……音乐台?”夏声还是隐约看出了端倪。

“嗯。”柯鸣言点点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处有些年月,早已废弃的音乐台。”

“可是……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夏声警觉地往后退了退。

“我……”柯鸣言搓着双手向前跟进一步,月光在他的脸上扫过一道浓重阴影。

与此同时,狮子后山上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似狼非狼的长啸声。

“啊……你不要过来……”夏声的声音颤抖起来。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呢……”柯鸣言的嘴角咧出了一道奇怪的弧度,“但是对于我来说……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呢……”

夏声转身要走,柯鸣言一把扯住她JANSPORT书包的肩带。

“你干什么去?”

“你……我……求求你……放了我吧!”夏声害怕得快要哭出来。

“呃……”

“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就不应该跟你来这里!早知道那天就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得了,”夏声哭丧着脸嘟囔道,“非要一拍胸脯装豪爽,什么条件任你开……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不是给坏人可趁之机了嘛……我真白痴我真弱智我真该死,不不不,我罪不至死……”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你带我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不是打算要开展你的犯罪活动了么?啊?是劫财?还是劫色?还是财色双劫……”

“我是说……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柯鸣言转过身,面对那一片寂寥空旷,沉声说道,“但是曾经,这里应该也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吧?”

“欸?”

“虽然此时这里荒无人烟,在民国时期,这座音乐台可是全国知名的音乐演出场所呢。”

“喔,你

是说……这里以前是个举办演唱会、LIVESHOW的地方?”

“是的。全国最受欢迎的歌手,最具知名度的演出团体,都以能够登上这座‘狮子山音乐台’演出为荣光。每到天气晴好的周末,这里便会聚集了来自于全国各地的艺术青年,演绎歌剧、音乐会、演唱会、演奏会……歌舞升平,熙熙攘攘。”

“啊哈?可是……这种条件可以保证演出效果吗?灯光在哪里?音响在哪里?调音台又在哪里?”

“拜托……那时候会有你说的这些东西吗?”

“那样唱歌会很累哎……”

“你看这道屏风,经过物理学家和建筑学家精确的测算和设计,把它变成了一套非常奇妙的声音共鸣系统,能够将演员发出的声音最大程度地进行混响,形成一个开阔却又密闭的独特音场。因此在这里所举办的音乐演出,虽然没有采用任何扩音系统,却能制造出非同凡响的现场效果。”

月光幻化成人形。在夏声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个身着蓝衫长褂的年轻男女。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站在舞台的中央,轻轻摇曳着身姿,吟咏着动人的歌谣。而在她身边的石头台阶上,则坐满了侧耳倾听的男女老幼,听得一脸沉醉。

在这古老神秘的苍穹之下,分明上演着一台令人心驰神往的音乐盛典!

“你确定……这里没有闹鬼吧……”夏声的声音哆嗦得更加厉害了,“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啊?求求你就快点儿告诉我吧……”

“我……我想让你为我唱一首歌。”

“欸?”

“就在这里,就在这个音乐台上,为我再唱一次《冰声耳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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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耀眼。

一尘不染的白色病房。

床头的名牌上用潦草字迹写着:夏韶光,突发性心脏病,病危。

病床上仰卧着一个中年男子,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昏眠之中。他的面容安稳祥和,身体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轻微得像不存在一样。

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苍白纤瘦的女孩。她的眼中蓄满泪水,怔怔看着床上的男人,拎着书包的双手狠狠绞缠在一起,却只能安静无力地守候在一旁。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旋着医生刚刚说的话:“你的爸爸,他……时间已经不多了。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眼泪扑簌滚落,在脸颊上划过一道无声轨迹。

突然,男人夹着指脉测定器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眼皮微微一颤,然后他竟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爸爸……爸爸!”女孩失声痛哭,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

“孩子……”夏韶光拼尽了力气,声音却仍然微弱断续,“你……你……”

“爸爸,你说什么?”夏声把头凑到爸爸的嘴边,却仍旧听不清楚他在支支吾吾说着什么。

“爸爸,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练唱,我会好好读书!我会乖乖听话,不惹你生气……爸爸,爸爸……你不要抛下我不管……”夏声泣不成声。

“孩子……你……你再唱一首歌……给我听吧……”

“爸爸?”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夏声怔住。

夏韶光的眼中温柔流泻,尽是满怀希望的光辉。

纵然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他依然怀抱着最茁壮的期待。

夏声点点头,一把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她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就在这狭窄冷清的病房中,唱得光芒万丈。

如果声音可以被寄存

被埋没在时间的落落荒原

冰冻封印无人认领

只等有一天终于能抵达永垂不朽

愈遥远,愈清晰

如果,天空可以长出树

被倒映在光阴的湖泊镜面

枝繁叶茂,花开成群

或许有一天真的会结出想念的果

愈沉默,愈大声

那么,你仍欠我的那一声,我爱你

那未曾降临的漫漫坚守与不离不弃

那满心奢望地牵牵手

然后放心头

你微弱分贝,或渺小姿势

我可不可以把它

寄存于未来某日

等待漫长艰苦的跋涉

终于有人赠我满心欢喜

而我只怕你

是我半途弄丢的一把锁匙

那心甘情愿的半生

终于零落成

语焉不详的一声

一曲

终了,夏声泪流满面。

而眼前病床上的父亲,不知何时已陷入了永恒的长眠。他的嘴角弯成一道圆满的弧度,脸庞笼上了一层心满意足的光泽。在女儿的歌声中,他开始了一段全新的旅程。

夏声讷讷低言:“爸爸……”

身后的病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响起一个女人的兴奋嗓音:“刚才那首歌,是你唱的吗?”

夏声莫名地回过头,看见眼前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女子。

她点了点头。

“这歌也是你创作的?”女人向前一大步,激动地扶住夏声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天空树》……”夏声向后缩了缩身体。

“就是你了!”女人大吼出声,递过来一张名片,“有空的时候来这名片上的地址找我,任何时间,不用预约,我会等你。”

女人瞟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没等夏声回答,便接着说道:“这是你的家人吧?帮他治病要花很多钱吧?那么,如果你想挣大钱的话,就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夏声狐疑地低下头,看了看捏在手里的名片:慕容灿歌,可东唱片(KINGDOMMUSIC)音乐经纪人。

“你……”夏声转过头,那女人却已经转身离开。

“太好了!这下子宋若离有救了……”

她的身影消失以前,隐约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谁能来救救我的爸爸呢?

就算有再多的钱,谁又能来救救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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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声苍凉的声线再次升腾弥漫,唱响在这夜的废墟之中。

没有任何乐器的伴奏,也没有任何音响的加持,就在这浑然天成的舞台上,夏声唱得竭尽全力。

最后一个音符已经弥散,空气中却仍旧残留挥之不散的温度。

那是来自于夏声嗓音的温度,来自于夏声饱满挥洒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柯鸣言终于回过神来,他讷讷说道:“太……太好听了……”

而站在音乐台中央的夏声,却像是终于被耗尽了此生此世的所有力气,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喘着气,将这如水沁凉的空气置换进她温热的肺部。

许久许久,这苍凉荒芜的音乐台如坟场般安静。

“夏声,这首歌……”想了想,柯鸣言还是说道,“是写给一个人的吧。”

夏声并没有抬起头,她轻轻点了点头。

“宋若离的歌迷们都说,这首歌所吟唱的是一个失去恋人的女孩,在冬天的夜晚穿越森林,去墓地奔赴与亡灵的约会。”

“呵呵,那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夏声仍没有抬起头。

“不,我却觉得,在这首歌里,除了悲伤汹涌的情绪,却充满了更多的力量和更多的希望,就好像……好像怀抱着将某种夙愿延续下去的决心……虽然这首歌的名字叫‘冰声耳语’,却无比温暖,无比……”

夏声蓦地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瞪着一双晶莹的眼眸,看住柯鸣言。

“这首歌,是写给……你家人的吧?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柯鸣言缓缓说道。

温热液体将眼眶濡湿,夏声伸手捂住嘴,却没能挡住汹涌溢出的眼泪。

“终于有人……能真正听懂我的歌了。这首歌……是我写给我爸爸的。是的,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了。”

“夏声……”

当心底的小小猜测被当事人证实了之后,却被一种无力感给彻底击垮,柯鸣言站在黑暗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的爸爸,他死于心脏病,是……突发性的心脏病。”回忆之匣被人开启,夏声缓缓地说道,“发病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妈妈跟别人走了,抛弃了我和爸爸,和另一个男人去别的城市生活了。”

“你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了!”夏声激动地打断他,“害死我爸爸的人,怎么可能是我妈妈?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原谅她!再也不想见到她!”

“……”

“虽然……从小到大,是她教我识乐谱,是她教我唱歌,是她引领我一步步走上唱歌的这条道路……”

“别这么说,毕竟她是你的妈妈。”

“可是……爸爸那么爱她,就连临死之前,都希望能再见到她……爸爸总是说,我唱起歌来的样子和妈妈很像很像……所以,在他闭上眼之前,他最后唯一的要求便是,让我为他唱一首歌……可是,可是这个女人,却那么狠心,却什么都不要了……”

“夏声,既然你爸爸都原谅了她,为什么你还不原谅呢?”

“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失去亲人会是多么痛苦,被最爱的人背叛又是多么地可怕……”黑暗中,夏声泪流满面,她一次又一次地缓缓摇着头。

“我懂,我都懂……”柯鸣言激动地握住夏声的手,“都过去了,这一切都过去了,别再去想了,好吗?”

夏声如同被电流瞬间击穿了身体,她一下子收回自己的手,然后她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夏声抬起头来,月光在她失神的脸上笼了一层惨白颜色,“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增加别人的负担。而这世上谁没有千疮百孔地活着,却又在故作快乐地微笑着呢……”

“不,我愿意听你倾诉,我愿意的。”柯鸣言也有些激动,“从我第

一次看到你……不,是从我第一次听你唱歌,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背负了许多东西,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却没有朋友,没有人肯听你诉说,没有人能真正听懂你的歌。你……你一定很累吧……”

“你……”夏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因为我想看到你的笑脸,我知道你笑起来声音一定很好听。所以我才让你在音乐台上唱歌,因为在这里放声歌唱,一定与在幕后代唱在演唱会上表演是不一样的感觉……在这里,你是唱给你自己听的,你是唱给……懂你的人听的……”

柯鸣言再次轻轻牵起她的手。

而这一回,夏声没有把手抽回来。

“从今以后,请把你所有的故事……和我一起分享好吗?”

站立眼前的楚楚少年,情真意切,言笑晏晏,他轻笑着对自己郑重许诺。

这该是多么隽永甜暖的画面。

虽然相识并不算久,每一次的遇见全都古怪又离奇,可夏声此时却能感觉到,有一道纤细却坚韧的线,正从她的心中萌生发芽,茁壮蔓延,缠缠绕绕曲曲折折地流淌至他的心田。

他一定能接住吧?

他不会辜负她吧?

那根细若游丝的线,一定能成为他们之间亘古绵延的牢固羁绊吧。

看着他的眼睛,夏声轻轻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

就在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轻浮又突兀的口哨声,伴随着一句猥亵又下流的调调。

“哎哟,我还以为是闹鬼咧,原来真有人在唱歌呀,而且还是个大美女呢!”

我只能相信你。

胜过相信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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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之绊 第5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