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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右手握拳,轻覆在玻璃上。
——出现一枚童稚的脚掌。
从大拇指开始,用五根手指依次按下。
——便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脚丫。
又连续盖了好几个小脚印,蜿蜿蜒蜒地爬满了玻璃窗,柯诵屿玩得正兴起。
“喂,当你自己是七八岁的小破孩吗?”柯念屿扳过他的脑袋,眉目中透露出一抹无奈。
“噗……”看见对方那么严肃的模样,柯诵屿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还真是难得看见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哎。”
“哼,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柯念屿红了红脸颊,将双眉拧得更紧,“都多大个人了,走路还这么不当心,摔成一只鼻青脸肿的大熊猫,你以为这样很拽很拉风回头率会很高吗?”
就像个心疼又生气的恋人,柯念屿一边嘟囔着,一边将消炎药敷在柯诵屿脸部的创口上:眉梢,颧骨,嘴角,下颚,他脸上的好几个部位,都有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浮泛出一抹新鲜的青紫光泽。
疼得咧了咧嘴巴,柯诵屿不服气地反驳道:“某些人可别光会说我哦,上次不知道是谁摔得一脸乌紫,害我也要配合他贴了好几天的OK绷,脸都要被捂烂啦!”
将最后一点药粉敷在他的下巴上,柯念屿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拾掇起来,然后瞪了对方一眼:“我那是身体不佳,意外状况,而你呢?”
“我……也是啊……”柯诵屿没有迎上对方的眼睛,转头看向了窗外,“好像搬来南方这么久,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吧?”
柯念屿也将脑袋凑了过来。
阁楼斜顶那窄小破旧的玻璃天窗上,蒙着一层细碎模糊的雾气,只有柯诵屿刚刚印出的一枚枚小脚掌,还能透露些许冬夜里深邃幽蓝的天光。
半空中轻舞飞扬的雪花大且单薄,在昏黄路灯下摇摆成肆意妄为的张狂姿态。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在深秋初冬的换季时节翩然降临,却意外点燃了这个南方城市里的居民兴奋欢喜的神经。早已入夜的夕山街上,此时却像是提前到来的圣诞季。赏雪景,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或只是在漫天大雪中奔跑呼喊着,大人和孩子全都玩得疯狂又尽兴。
是啊,这场雪来得又早又浩大,好像打算将对这个城市多年来的亏欠,全都一股脑儿地偿还回去。
两个少年肩并肩,头靠头,穿越那小小方寸,仿佛看见了亿万光年之远。
“这么看起来,还真有点像我们家楼下的样子啊。”
“是啊,以前每次下大雪,我们也都会在外面玩得浑身湿透才心有不甘地回家去呢。”
“亏你还记得啊。每次学校冬运会的雪地竞速跑项目总是第一名的人,现在居然会摔得满头都是苞,叫叫人想不通啊……”
“……”
“喂,生气啦?”
“没,念屿,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吧。”
“可是……”
“应该……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吧。”
“……”
慢慢的,雾气再度蒸腾,白色水汽弥漫,那一枚枚印在雪地里的稚拙脚印终于变得清浅,随即消失不见。
来时路,终究是会消失看不见的,更不可能再回溯倒退。
湮没在雪原上的,是一道有去无回的单行线。
·b·
“人都死光了啊?”突然炸响一声尖锐的咆哮,从阁楼夹板下穿透上来,“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家里怎么连口热饭都没有?!”
“糟了,姨妈回来了,”柯诵屿吐了吐舌头,“今天下雪菜价飞涨,我就没舍得买菜……”
“让我来应付她吧,”柯念屿按住了正要起身下楼的诵屿,“否则看见你脸上的伤,不知道这个女人又会说些什么难听话了。”
说完,他便应了姨妈一声,然后掀开楼板弓着身子下了阁楼。
“哼,”斜睨了一眼身前的少年,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轻轻呼出了一个烟圈,“我在外面累得要死要活,你们就弄点这些泔水猪食打发我啊?”
将剩菜重新热了端上桌,盛了一大碗白米饭,柯念屿想了想,又倒了杯绍兴黄酒搁在姨妈面前。
“你哑巴了啊?”姨妈拿起筷子,对着桌上的饭菜指指点点,“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些什么?炒白菜,煮萝卜,还是人吃的东西吗?一点儿荤的都没有!我说你们两兄弟,怎么能抠门抠成这副德性呢!我又不收你们房租,稍微在伙食上面花点钱会死啊?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说够了没有啊?”紧绷着嗓子,柯念屿低低地说了一句,但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气,拼命将澎湃汹涌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哎呀,你这个小兔崽子,胆子肥了哇!不开口说话我当你是哑巴,一开口说话你当我是面瓜!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姨妈的?你哥呢,叫你哥给我下来!我倒要问问他,这今天的晚饭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
“……”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柯
念屿抬起头来,终于在苍白的面孔上挤出了一丝生硬的笑容,“对不起……姨妈……今天下大雪,菜价贵得离谱,所以……”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眸里已然有泪光在闪烁。
“菜价贵?菜价能贵到哪里去?菜价再贵能有房租贵吗?你们两个小赤佬,最好给我识相一点,别以为你们老妈是我亲姐姐,我就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了!下次再敢来糊弄我,你们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如此恩断义绝的残酷宣言。
“你还是不是人啊……”声线和身体都止不住颤抖起来,少年的双手用力握拳,试图用最后的理智按捺住一触即发的宣泄。
“什么?你说我什么?你骂我不是人?”长期蓄积的怨怼终于爆发,姨妈竖起两道纹得凶狠的细眉,“你这个杀千刀的小王八蛋,你敢再对老娘说一遍试试看!”
“我……”恨意终于将要决堤倾泻。
然而——
一只手将柯念屿那即将挥出的拳头轻轻拉扯住。那是一股绵软又温暖的力道,却在一瞬间将他的冲动化为乌有。
柯念屿回过头,迎上了柯诵屿那双悲伤又安静的眉眼。
身后的他,抿着嘴唇,对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别再惹事了,念屿,忍着点,忍着点。
活着已经如此的艰难。
“哎呀!你这是想打我还是怎么着?”姨妈彻底暴露出她的泼妇本性,立刻开始哭天抢地,“我倒要叫左邻右舍们都来瞧瞧,你这只小白眼狼是有多么地忘恩负义!”
柯念屿垂下脑袋松开拳头,无声地啜泣起来。
“姨妈,对不起,今天是我疏忽大意了,”柯诵屿迎了上来,用他那一贯隐忍又乖巧的态度应付着她,“姨妈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去买菜。街口的林记黑鸭怎么样?我记得姨妈最爱吃他们家的鸭头了。”
“哼,还算你小子有良心,不像你弟弟那么狼心狗肺。”姨妈还算满意地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最近到了年关,麻将室的生意忙得要命,我没时间管教这小子,你可得多看着他一点。按他现在这样子发展下去,明儿个长大
了进监狱蹲牢房也是迟早的事!”
“是,是,我知道了……”
柯诵屿连忙低头应和,一边换鞋准备出门。
“等等。”姨妈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
“姨妈还想吃点别的什么吗?我一起买回来好了。”柯诵屿转过身,轻轻咧开嘴,努力微笑着。
嘴角那红紫色的创口在苍白日光灯的映射下显得异常刺眼。
“你这脸上是怎么一回事?”姨妈一把将柯诵屿扯过来。
“我……我不小心摔的。”柯诵屿小心解释道,“今天下大雪,路面上有冰,我没瞧见……”
“哎哟,你小子也跟我没一句实话是吧?”姨妈撇了撇嘴角,“撒谎也不看看对象,你姨妈可不是那么好骗的呢。”
心里“咯噔”了一下,柯诵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柯念屿,发现他也抬起了脑袋,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
“姨妈,我……我没骗你……”他却心虚得结巴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你要怎么摔跤才能搞成这副鬼样子啊!你看看你自己,额头、嘴角、下巴,甚至脖子后面,全都是伤口和淤青,难不成是街上的窨井盖被人给偷了,你掉到下水道里去了?”姨妈似乎对自己的推理能力很是认可,甚至有些自鸣得意起来,“还有啊,应该是融雪的时候才会雪化成冰影响出行吧?现在脚踩这么厚实的雪地,不要太牢靠哦!又怎么可能会跌跟头呢?这应该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基本常识吧?”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辩解,柯诵屿红着脸低下了头。
他不是惧怕姨妈的诘难,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正一脸惶惑看着自己的柯念屿。
他是他……最相信的人,是他惟一可以相信的那个人。
“我看,八成是你小子在外面闯祸了吧?”姨妈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唉,叫我说你们兄弟二人什么好呢?原本指望你这个做哥哥的能够老实一点争气一点,看来狗还是改不了**,你们这动不动就惹是生非的劣根性,十有八九是遗传自你们那个一无是处的老爸吧……”
柯诵屿低头不语,却将那一双拳头狠狠捏紧。而柯念屿则依旧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对姨妈的冷言冷语充耳不闻。
“来,跟我说说,为什么在外头打架?跟人抢女人?还是欠了别人的高利贷?告诉你啊,我可没钱去帮你还账啊!”见兄弟二人缄默不语,以为是被自己给猜了个正着,姨妈继续自说自话道,“想想是有趣,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啊……”
“不……不是这样的……”动了动嘴唇,柯诵屿轻声嗫嚅道。
“哎,算了,我这个做姨妈的,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也别去买什么鸭头了,这顿饭我就凑合着吃吧。”
姨妈摆了摆手,仿佛对此前一切
统统既往不咎。她施施然在餐桌前坐下,挑拣起碗碟中的残羹冷炙。
“哦。”柯诵屿乖巧地点了点头,暗自庆幸今天姨妈居然这么好说话。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随即发生了,姨妈竟然露出了还算和蔼的微笑。然后,她指了指身边的空座椅,对兄弟二人招了招手。
“来,你们……过来啊。”
“姨妈,您有话跟我们说?”柯诵屿小心翼翼地问道。
柯念屿则机械地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僵直,面无表情,眼神失焦地投向正前方,却空洞不见一物。
“其实也没什么啦,”姨妈大嚼起一块水煮萝卜,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就是你们都搬来南方这么久了,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们的爸妈也没对我提起过……”
明显感觉到身旁少年的手臂颤抖了一下,柯诵屿结结巴巴地问道:“提起……什么?”
“就是你们为什么会搬来南方啊?”姨妈又扒了一口米饭,那好奇又狡黠的眼神闪烁个不停,“其实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如果说是全家搬迁到南方来发展,我姐和姐夫为什么不一起搬过来呢?”
柯诵屿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疑问。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姐姐,她却支支吾吾地不跟我说实话,只说没钱在这边安家落户,他们要外出打工赚钱,所以才把你们俩托付给我。可是真的很奇怪,你们家的境况我还是知道的,虽然没什么钱,但至少温饱问题还是能解决的。为什么他们夫妻俩连儿子都不管不顾了,却要一门心思去赚钱呢?以我对他们俩的了解,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这么爱折腾的人啊。说得好听一点叫知足常乐,难听点嘛就是混日子。所以啊,我真的想不通的……”
姨妈的絮絮叨叨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一阵冰雨,将柯诵屿的身体彻底冰冻,以至于他需要用剧烈的颤抖,来驱逐这铺天盖地的绝望。突然,他的右手被另一只更冰冷抖得更厉害的手紧紧攥住。对方握得那么用力那么紧,连指甲都深深地嵌进了自己的手掌之中……
柯诵屿转过头,身旁的少年仍旧低垂着脑袋,刘海将他的眼眸尽数遮蔽。他看不见柯念屿的表情。但他知道,此时的弟弟一定难过得就快要死掉。
“哎,你们两兄弟肯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来,说给我听听呢。是不是你们老爸赌博啊?还是犯了什么别的大事儿啊?一定赔给别人很多钱吧?是不是欠了高利贷啊?”
姨妈仍旧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着,那动作神态就像在与人讨论八点档狗血肥皂剧的剧情走向:满怀好奇和打探,期待能被出人意料的八卦新闻吓一大跳,然后以批判讥讽和好一阵冷笑来收场作结。
越曲折越美妙,越狗血越叫好。
反正——与自己并无半点关系。
“我,我们……”
正当柯诵屿惊惶失措,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一直安静无言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站起身来。
“哎……还是我们念屿比较乖!来,快点告诉姨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把我给急坏了!”姨妈喜上眉梢,苦苦等待的这个迷局终于要被当事人之一亲自解开——
只见少年双手一扬。
将面前的四方餐桌彻底掀翻。
惊呼声,责骂声,撞击声,盘盏碎裂声……将这原本静谧纯美的雪夜撕开了一道缝隙。
冷风呼啸呜咽着,将少年此后的青葱岁月干涸成一道冰河。
永不解封的冰河。
“念屿……”
柯诵屿愣愣地看住身边的少年,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角眉梢,却被一层无法穿透的灰雾所笼罩着。
这冷漠的,暴戾的,陌生的灰。
“这……这……”满身菜汤油污的姨妈怔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继而“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不得了啦……要杀人啦……出人命啦……”
“姨妈,对,对不起……”柯诵屿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是该安抚情绪失控的姨妈,还是该快点收拾这满室的狼藉。
还是……
还是该拉住那个一声不吭走向门口的弟弟。
柯念屿推开门,外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和肆无忌惮的雪。
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
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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诵屿,你知道吗?
这些年来,和你一起向前走的每一步,我都没有后悔过。
纵使我再明白不过,这每一步都无法回头,每一步都是走向艰险和毁灭的路途。
我还是愿意跟着你一起走下去。
除了跟着你,我再没有别的路——
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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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屿——念屿——”
一口冷风倒灌进嘴里,刚喊出口的名字便被撕扯成碎片,和着夜雪离散在风里。被呛得止不住咳嗽,柯诵屿将外套紧了紧,深一脚浅一脚地颠簸在这漆黑的冬夜里。
这小子会跑到哪里去呢?
他走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一件,不要被冻死啊?
他是那么地瘦弱,晚饭也还没吃,一个人又能支撑多久?
满眼是浓稠的黑和纷乱的白,这夕山街狭窄冗长,出了家门向左走还是往右走,便注定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向左,是通往修葺一新的八车道大马路。往右,则继续深入这古旧民居的幽深腹地。
柯诵屿愣住了,讷讷不知该如何选择。他深怕只要自己一个转身,便从此错失了与他再次重逢的可能性。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柯念屿,不知道当他心情寡淡的时候,会在城市中的哪条街道驻足,会在哪个路口发呆,又会对每天行经的哪片景致流连忘返。
是啊,他们从来都是紧密联结的,却又是彼此割裂独立的两枚碎片。
柯诵屿抬起头,夜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打着旋儿从半空中缓缓坠落,洋洒纷呈,覆眼盖眸。不知不觉,有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过,却在半途被冰封成一道凝固的薄雾。
“这么看起来,还真像是家乡的冬夜啊……”
如同一道闪电划破暗夜,他突然想起了许久之前的某个夜晚。
“想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去北山公园呆着,那里有个人工湖,和我们家旁边的池塘很像呢,以后有机会带你去。”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不可以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旧时约定,少年在黑夜中拔足狂奔,凭着一息尚存的直觉,投奔向下落不明的微弱残念。
想家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天空吧。
无论是初绽清晨,微风午后,还是辰星落落的子夜。
无论下着雨,飘着雪,还是大太阳笑眯眯地挂天边。
想家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天空吧。
无论你,离家有多么远。
因为,那深邃杳渺的天空之远,是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最温暖最美满的家园。
最后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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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屿……你在吗……”
不知在暗夜中奔走了多久,柯诵屿终于到达他曾经提到过的北山公园。深夜的开放式公园中早已空荡一片,只剩下漫天荒凉的雪,落在颓败萧瑟的景观之中。
经过被雪埋没的长径,又绕过巨石嶙峋的假山,草地上的积雪被他踩出了“吱嘎吱嘎”的尖锐声响,柯诵屿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连脊背上都起了一层微汗。
终于,前方道路的尽头,再不见反射着诡谲光线的积雪,只剩下满眼深不见底的黑暗。
隐约有夜风裹挟着水流声扑打进耳膜,柯诵屿知道,他已经到达。
可是,在视力所及的范围中,他只能看见深邃静谧的湖泊,就像是落在尘埃里的一块黑玉石,一直向前方蔓延,直至延伸进无穷远的夜色里。除此以外,湖边只剩下荒芜的枯草和零落的石块,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生机!
如同冬眠中的巨兽,深冻湖水再也不会告知他更多的秘密。柯诵屿在湖边无力地蹲了下来,抱紧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眼前的湖泊、雪花和这如墨似漆般的黑,彼此勾搭联结,终于幻化成铺天盖地的永夜,将这世界尽数吞噬。
“柯念屿……你这个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啊……”
柯诵屿颓唐地垂下脑袋,滚烫眼泪打在雪地上,瞬即烙刻出一粒粒滚圆的凹痕。
“诵屿……”
夜风推送来一丝缥缈声线,却如同电流一般惊醒他的神经。柯诵屿一个机灵,跳起身来。
果然,就在自己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被瑟瑟草丛层叠遮蔽的那枚暗沉人影,正是柯念屿。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柯诵屿三两步跳到柯念屿面前,正要开口诘骂,却发现眼前的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毛衣,他身体颤抖,双手抱膝,悄无声息地蹲在蔓蔓荒草里。
他将脑袋深深嵌进双膝之间的缝隙,把自己拥抱成最紧实温暖的姿态,用尽全身力气抵御这冬夜的苦寒。
垂坠刘海掩映下的漆黑大眼睛偶尔眨一眨,便在一片混沌中折射出清澈的光。
柯诵屿哪里还忍心苛责,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在他的身旁蹲了下来。
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个人并不说话,夜色中只听见呜咽的风,暗涌的湖水,和雪花落在温热皮肤上旋即融化的窸窣声。
“喂,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倒是柯念屿没忍住,转过头看向柯诵屿。
“嘘……”
柯诵屿却并没有看他,只是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然后轻声说道:“作为一个蘑菇,是不可以开口说话的哦……”
“啊哈?”柯念屿愣住,“蘑菇?”
旋即他便回过神来,狠狠推了柯诵屿一把:“在这种天寒地冻黑漆麻乌的地方,你还有心情说冷笑话卖萌啊?”
“哎哟,你也知道这里天寒地冻
黑漆麻乌啊?”柯诵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回家。”
然而他都走出去好远了,对方却仍旧留守原地,一动不动。
柯诵屿蹙了蹙眉,有些恼火地唤他:“念屿,听话,好不好?”
“不,”黑暗中的少年仍旧没有起身,“那里不是我的家。”
“可是……”
柯诵屿心头一热:我知道你说得都对,那个终日蹿着北风,狭窄又肮脏的阁楼,怎么能配得上“家”这个温馨又美好的字眼呢?
可是,怎么办呢?
除了那里,我们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啊。
“诵屿,我们搬走吧。”
“什么?”
“我是说,我们搬出去住吧,离开这里,租个房子,再也不用看那个女人的脸色,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你别胡说了。我们哪里有钱去租房子?就靠打零工挣的那点钱?根本连生活费都不够!你别忘了,我们还要自己交学费。”
“我……”
“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总不能不考虑吧?没钱怎么办?我们都去打工?不念书了?还是再跟爸妈要钱?他们……他们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得那么辛苦,绝对不可以再拖累他们了……”
“诵屿,你听我说,我……”
“不,别说了,我是不会同意的。姨妈是我们在这个城市里惟一的亲人。我们离开她,该怎么跟爸妈交代?他们又怎么可能放心?念屿,我们真的不可以再伤他们的心了……”
“亲人,她也配?”柯念屿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冷静,如同夜色一般冰凉,“诵屿,你还记得刚刚姨妈跟我们说话时的那副模样吗?她完全就是在等着听八卦看笑话,也许我们的
事情越悲惨她反而会越开心。在她心里,哪里还会把我们当成是亲人呢?”
柯诵屿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姨妈那张轻笑着的嘴脸,带着好奇,带着鄙夷,也带着意犹未尽的打探与期待。
“诵屿,姨妈已经开始怀疑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想方设法打探出我们搬到南方来的真正原因。到那个时候,我怕……”柯念屿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呵……”柯诵屿轻笑了一声,“所以刚刚你突然发火,把桌子掀翻,其实是害怕她继续追问下去,是担心我受到伤害,对吗?”
“诵屿……我真的不想再听到跟那件事有关的任何消息,我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我想和过去一刀两断。”冷风愈发肆虐,将柯念屿的悲伤呜咽拉扯得断断续续,“为什么……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念屿,对不起……”柯诵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拥住他荒凉的脊背,“都怪我……都怪我不好……害你过得这么颠沛流离……”
“不,不是。”对方却好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不是你,不是!不是诵屿的错!是我,是我不好……”
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柯诵屿却被这仓皇无措的声音吓到了。
“念屿,你怎么了?什么你的错?”
柯念屿却什么都没有回答,反而将身后的人一把推开,然后再次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暴雪倾城的夜色中。那件原本披在他身上的薄衫应声落下,将荒草上的积雪尽数打散。
“念屿!”
柯诵屿愣了愣,然后拔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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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应该日夜忐忑,战战兢兢的人。
那个应该疑神疑鬼,一触即发的人。
那个应该沉溺痛苦,无法救赎的人。
那个应该苟且于世,忍辱偷生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不应该是我才对吗?
可是念屿,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代替我去承受,去承受如此深重的罪孽呢?
我想,那是因为……是因为你爱我吧。
那份深入骨髓,无法割舍的爱。
我都能懂。
因为,我也是一样,在深深深深地……
爱着你这个弟弟啊。
可是,为什么你总是一句话都不说——
却一直想要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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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用逐日追月的姿态奔跑。
用尽十七岁少年的全部力气奔跑。
看不见来路,就像从未清楚地记得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也看不见去向,就像从未清晰地预见该如何一步步去抵达明天。
柯念屿和柯诵屿,便如同短跑比赛中两个倾尽全力拼命冲刺的选手,在这空无一人的北山公园中奔跑着,追逐着,消耗着,却总是相距数十米的距离。
一前一后,彼此僵持着。
扑通——
被横亘在道路中央的不明物体绊到,柯念屿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唔。”他**一声,那微弱声响瞬即被风雪所淹没。
“念屿!”
柯诵屿心头一
紧,加快脚步,却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双脚便踢到坚硬异物,跟着便栽倒在柯念屿的身旁。就连口袋里的各种杂物,也稀里哗啦地零落了一地。
眼前纷扬起细碎的白雪。
趴在雪地上的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久不能平息。柯诵屿甚至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好渴,好渴,喉咙就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一旁的柯念屿被他的夸张举动逗得笑出声来:“原来这雪真心是为你落的,又当地毯又当饮料的,你说可怜不可怜。”
柯诵屿呵出一口气,一副舒服多了的模样:“对了,你现在……怎么跑得这么快?”
柯念屿嘿嘿一笑:“你都有多久没跟我一起竞速跑啦?人……是会成长的呀。”
“是啊……成长……”柯诵屿讷讷说道,“那以后我都不敢跟你吵架了……”
“没错,要是再把我给凶跑了,你肯定就追不上我了!”柯念屿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两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此刻就匍匐在冰冻雪地上,不怕冷也不怕湿,就好像是在绵软的地毯上玩乐,就好像是在青葱的草地上嬉戏,就好像是回到了那一天之前……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念屿,我答应你。”沉吟片刻,柯诵屿认真地说道。
“什么?”柯念屿没反应过来。
“我们搬家吧,搬出去住。”柯诵屿点了点头。
“真的?可是……”柯念屿难以置信。
“不过,你要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兼两份差事,争取多存一点钱。等筹够三个月的房租,我马上就去跟姨妈说,然后就找房子搬出去。”柯诵屿轻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多去翡翠大道的酒吧街端盘子做清洁,毕竟在那里做兼职,赚钱会容易许多。
“不用,诵屿,我有钱。”
“你有钱?哪里来的?”
“我……你忘啦,有几次马店长把我留下来加班,那都是有加班工资的。有时候,我的朋友有薪水不错的零工也会叫我一起去,都蛮有赚头的,”柯念屿故作轻松地笑着说道,“这些钱我一分都没花,全部好好地存起来了。”
“可是,那些钱你不是都拿给我贴补家用了吗?”
“啊,没,没全都给你,我自己还留了一部分。”柯念屿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怀疑,言辞有些闪烁起来,“总之……应该还剩下一些的。”
“哦……”
是这样吗……
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疑问都吞了下去,柯诵屿慢慢地点了点头。
“诵屿,你放心吧!你能同意搬出去住,我就已经很开心啦。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吧。”见他不再追问,柯念屿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念屿,我还是没有照顾好你。爸爸妈妈交代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我还是没能做到……”柯诵屿叹气道。
“不,诵屿,我知道你……一直都为了我在拼尽全力。所以,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害怕。因为……有诵屿在的地方,那里就是我的家。”
柯念屿爬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身上黏着的细雪,把落了一地的手机、钥匙什么的拾了起来。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机,柯念屿把离自己近一些的那枚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对柯诵屿伸出了右手。
“起来吧,诵屿,我们……回家。”
那些彻骨的坚硬的顽固的冰封昨日,终于还是能在日复一日的惺惺相惜中,慢慢消蚀,渐渐融化吧?
彼时,大雪初歇,夜风渐止,就连弯月也在云层中微微探出了清淡的眉眼。
柯诵屿的眼中噙着泪水,抬头迎上了柯念屿那苍白清瘦的面容。
“念屿,你……”他却突然捂住嘴巴,惊叫出声。
“你干嘛一副撞见鬼的模样啊!”柯念屿被他的莫名大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掌竟被抹上了一层血迹!
“啊……”
“一定是刚刚摔跤时不小心磕破了。”柯诵屿站起来,心疼地看着对方。
只见柯念屿的眉梢、脸颊、唇角、下巴上,覆盖着一连串细碎惹眼的创口,红红紫紫,浮泛着新鲜的血光。
“很疼吧?”倒是柯诵屿疼得像要哭出来一样,“走,我
们赶紧回家,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柯念屿竟然吃吃地笑出声来。
“念屿,你怎么了?”柯诵屿不解地看着他。
“现在,我脸上的伤,和诵屿脸上的伤,很像很像了吧?”柯念屿伸出手轻抚对方脸上的伤口,“我们的脸,看上去又一模一样了吧?”
轻轻颤抖了一下,柯诵屿并没有躲开,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很像。”
“那我们可以回家去证明给姨妈看了,摔跟头是可以摔成这副样子的!”笑着笑着,柯念屿的眼中竟然有了泪花,“就算雪还没有融化,就算地面上并没有结冰,就算再擅长运动
,还是有可能在雪地上摔出满头满脸的伤。所以,诵屿并没有对我们说谎呀。”
“念屿……”柯诵屿愣住了。
“我就知道,诵屿是不会骗我的。”柯念屿咧开嘴,即便被唇角的伤口弄得倒抽一口冷气,他依然笑得满心欢喜。
“嗯。”再一次应和着他,柯诵屿却慢慢地垂下了脑袋。
“是啊,念屿,我怎么可能骗你呢?”缓缓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微弱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是不可能骗你的啊……”
然后,他抬起头,就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笑得如此情真意切。
他听见自己说。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你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你也是我,惟一可以相信的人啊。”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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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生水起的家庭纷争,与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一同纷扬狂乱,掩埋了大半座城池,终于在夜色阑珊时偃旗息鼓,慢慢歇止。
然而气氛,却在一夜之间从微温迈进深冬。
更加地寒冻彻骨。
深夜阁楼。
在狭小单人床上翻一个身,柯诵屿不小心触碰到眼角的瘀伤,他将呼之欲出的叫喊硬生生地吞咽回去,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角,皱了皱眉头。
在这刚刚过去的十多个钟头里,发生了太多的状况和波折,当真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个夜晚,他们和姨妈起了争执,在雪夜里心急如焚四处狂奔,还在北山公园的大雪里拼了命一般地你追我逐。
而早些时候,自己在广场上和夏声的小小约会,和她一起畅游凯奇魔幻城堡,还有音乐台上她为自己演唱的那一曲沁入心脾的歌声,以及后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
“哎哟,我还以为是闹鬼咧,原来真有人在唱歌呀,而且还是个大美女呢!”
两个叼着香烟,染着红发的另类青年迈着四方步子,晃晃悠悠地从石拱门后面踱了出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柯诵屿和夏声。
他们两个并没有做声,只是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打算尽快离开。然而这两个形容夸张的青年绝非善类,他们三两步走到夏声面前,用轻浮又猥亵的眼神瞄着眼前的女孩。
“哎呀,老马,这妞胸够大,是你喜欢的STYLE哎!”稍微矮一点的胖男人对着她吹了声口哨。
“滚,恶心。”夏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哎哟喂,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凶娘们儿,看来我一个人可罩不住。”高个儿的瘦子咂了咂嘴巴。
“你罩不住?那索性咱们哥儿俩一起上,看看那不能把她给拿下!听说这种类型的冰山美人,往往是外冷内热狂放无比……”
两个青年邪邪地笑着,那两张令人作呕的嘴脸一同向夏声慢慢逼迫靠近。
“你们想干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呢!”柯诵屿一个箭步挡在了夏声前面,大声呵斥道。
“哇哦,真的吗?我好怕怕哦!”矮胖子拿腔拿调地娇嗔道。
“得了吧,就凭你这小子?”高个子男人斜眼扫了一下柯诵屿,“啐”的一口痰吐在地上,“看你长得也蛮细皮**蛮俊俏的,我们索**把你一起办掉好了。你觉得怎么样啊,小哥?”
“嗡”的一声,高个子男人说的话如同一根导火索,将柯诵屿脑海中尘封已久的旧时记忆轰然掀开。
在他的耳边,骤然响起了高亢尖锐的蝉鸣声,那么聒噪,那么响亮。来自于那年夏天,来自于记忆深处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将这个世界尽数湮灭。
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此后在柯诵屿眼前迅疾闪现的,是近似透明的夏日晴空,是被风掠过的浓密树荫,是操场南侧的那栋小木屋,是体育器材室里零落满地的篮球和**,是带着一丝诡异笑容从他身后慢慢靠近的……
纷乱过往铺天盖地,化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他囚禁其中,然后越收越紧,让他无法逃脱,眼看快要窒息。
“滚开!”
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柯诵屿发疯般地惨叫出声,然后他挥舞着拳头,冲上前去,和那两个流氓狠狠扭打在了一起。
……
不,不要再去想了。
不要再去回忆,关于过去的一点一滴。
忘了吧,可是又该怎样去忘记。
柯诵屿紧紧闭上了眼睛,狠狠咬紧了牙床,即便因为面部肌肉太过用力,导致他脸上的伤口又重新渗出了鲜红的血滴。
如果只要闭上眼,就真的能和旧日回忆说再见。
那我宁愿……宁愿永远都不要再睁开眼睛。
我真的……太累了……
与此同时。
阁楼上的另一张单人床上,经过了一晚上的奔波折腾,柯念屿原本已经安心入睡,却突然被手机发出的轻微震动给惊醒了过来。
打开手机菜单,他
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那枚手机。
可能是刚刚两个人在公园里摔倒在地,然后不小心错拿了对方的手机。
“诵……”
刚想要和他把手机换回来,自动跳进眼帘的这条短信却让柯念屿彻底清醒了过来。
“诵屿,你的伤口没事了吧?今天在凯奇魔幻城堡玩得很开心,也谢谢你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没想到平日里那么温柔的诵屿,打起架来还真是很有男子气概,连那两个小流氓最后都被你给吓跑了。对了,下个周日有空吗?想请你来我打工的地方看看,我会唱新歌给你听。真心期待能再见到你,祝早日康复不留疤。晚安,嘻嘻。夏声。”
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柯念屿连忙用棉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止住了痛到极点的哭泣,却止不住扑簌落下的眼泪。
那绝望至极的眼泪。
诵屿,我们不是曾经约定过——
在所有的公共场合里,既没有柯诵屿,也没有柯念屿,我们都必须以“柯鸣言”这个身份出现。
无论谁去学校念书,谁去外面打工,回家之后都必须要把当天发生的一切事情统统讲给对方听。
没有什么必要,就尽量不要把手机号码留给别人,以免露出马脚,更不可以招惹那些莫名其妙的麻烦。
……
这些言之凿凿的约定,为什么你……
一样都没有做到呢?
·i·
你曾这么对我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
我也是你,惟一可以相信的人。
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
我和你,
两个人的荒岛。
(本章完)
